華亭的雨下了三天。
徐璠已經三天沒出過書房的門。
飯菜端進去,原封不動端出來。茶水換了四五遍,一口沒動。下人們進出都放輕腳步,生怕觸了這位大公子的霉頭。
管家徐福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終於等到裡頭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滿屋子煙氣。
徐璠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信——從京師寄來的,三天前到的。信上沒落款,字跡潦草,只有寥寥幾行:令尊已入京,事未成。速做打算。
徐福低著頭:「大公子,晚飯——」
「滾。」
徐福縮著脖子退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徐璠把信紙攥成一團,砸在桌面上。
父親走了快一個月了。一千二百里路,以老爺子的身子骨,到京師至少半個月。可這封信說「事未成」——什麼叫事未成?趙寧沒答應?還是連面都沒見著?
不對。父親是前首輔,趙寧再怎麼權勢滔天,面子總要給的。那就是見了,但沒談攏。
沒談攏。
這三個字在徐璠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越滾越燙。
沒談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趙寧不打算保他。
意味著海瑞那條瘋狗,還會繼續咬下去。
意味著——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何啟明死在獄中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那四十七本彈劾摺子,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當時覺得萬無一失——把海瑞弄走,換個聽話的巡撫來,徐家的那些產業,自然沒人再過問。
可誰能想到,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
海瑞不但沒調走,反而查得更凶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京里有人在給海瑞撐腰。
那個人是誰,不用猜。
徐璠在書房裡轉了十幾個來回,腳步越來越急。
窗外的雨打在芭蕉葉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他停下來。
「來人。」
徐福推門進來:「大公子?」
「去把二爺請來。」
「二爺今日……」
「現在就去。」
徐福應聲跑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徐琨裹著件半濕的披風進了書房。
他比徐璠小六歲,長得白淨斯文,一副讀書人的模樣。
進門先拍了拍肩頭的雨珠,抬頭看見兄長的臉色,嘴邊的寒暄話立刻咽了回去。
「大哥,出什麼事了?」
徐璠把那封信攤在桌上,推過去。
徐琨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放下信的時候,手指微微打顫。
「父親他……」
「沒用。」徐璠打斷他,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京師那條路,走不通了。」
徐琨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書房裡只剩雨聲和兄弟倆的呼吸。
「那怎麼辦?」徐琨的嗓子有點干。
徐璠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弟弟,盯著院子裡被雨打歪的一株海棠。
「海瑞。」他開口了,「這件事,根子在海瑞身上。」
徐琨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你今晚去一趟巡撫衙門。」
「我?」徐琨往後退了半步,「大哥,海瑞那個人——」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徐璠轉過身來,「但他再剛直,也是趙雲甫舉薦的。咱們家跟趙閣老到底還有交情。父親雖然沒在京師辦成事,但面子情還在。你帶著禮去,把姿態放低,只說徐家知錯了,願意賠銀、認罰。只要他高抬貴手,別往死里查。」
徐琨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徐璠看著他:「怎麼,不敢去?」
「不是不敢。」徐琨咬了咬牙,「是……萬一海瑞不收呢?那人的脾氣,滿天下誰不知道?他連先帝的面子都不給,憑什麼給咱們面子?」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徐璠慢慢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他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錦盒,擱在桌面上,推開蓋子——裡面是一塊羊脂白玉,雕工精絕,底座鑲著金絲。少說值三千兩。
「帶上這個。」徐璠的聲音壓得極低,「還有那對珊瑚擺件、那套宣德青花、那方田黃石印章。都裝箱,今晚就走。」
徐琨盯著那塊白玉,喉結滾了一下:「這麼多……」
「不嫌多。」徐璠抬起頭,「你去了之後,不管海瑞見不見你、收不收,想辦法——把東西留在他府上。」
這話一出,徐琨的臉變了。
「大哥!」
「別嚷。」
「你這是……」徐琨壓低了嗓門,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截,「你這是要栽贓?」
徐璠沒有否認。他把錦盒蓋上,往弟弟那邊推了推。
「我不是要栽贓。我是在給咱們留一條後路。」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海瑞要是收了,那最好,說明他也是個人,也有軟肋。往後的事,好談。」
「要是不收呢?」
「不收也行。」徐璠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弟弟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只要東西進了他的門。進了門,就是證據。將來真到了撕破臉的那一天——」
他沒說完。
但徐琨聽懂了。
東西進了海瑞的門,哪怕海瑞沒碰、沒看、沒收,只要徐家咬死了「海瑞收受賄賂」,再找幾個人做證……
這是一把刀。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用的時候是保險,用的時候是殺招。
徐琨的臉白了。
「大哥,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徐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帶兩個信得過的人,天黑再動身。巡撫衙門後門那條巷子我打聽過了,海瑞住在後院西廂。你就說是松江府的鄉紳,久仰海大人清名,特來拜會。」
徐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雨還在下。
屋檐的水連成線,打在台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二弟。」徐璠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咱們家就剩這一條路了。父親老了,在京師碰了壁。大哥我有案子在身,出不了華亭。能跑這一趟的,只有你。」
徐琨抬起頭看著兄長。
這張臉——三天沒洗,胡茬冒了出來,眼底青黑一片。
哪還有當年那個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的徐家大公子的影子?
他閉了一下眼。
「幾時走?」
「戌時。」徐璠的手從弟弟肩頭滑下來,「天黑透了再出門。轎子不要用自家的,去城南車馬行雇一頂。」
徐琨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大哥。」
「嗯?」
「要是……」徐琨沒回頭,聲音悶悶的,「要是海瑞當場把東西扔出來呢?」
書房裡沉默了三息。
徐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扔出來之前,你已經走了。東西,留在院子裡就行。」
徐琨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沒再說話。披風的下擺掃過門檻,人消失在雨幕里。
書房重新歸於寂靜。徐璠站在桌案後面,盯著那隻錦盒。
白玉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千兩銀子。
買不回一條命,但也許能絆倒一個清官。
窗外的雨驟然大了,打得芭蕉葉劈啪作響。
徐福在門外低聲問:「大公子,要不要添盞燈?」
沒人應聲。
徐福等了片刻,悄悄退開了。
書房裡,燭火跳了兩跳,險些滅了。
徐璠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穩住。
隨後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沖外面喊了一聲:「徐福。」
「在!」
「去把陳三叫來。」
「陳……」徐福頓了頓,「是城南的陳三爺?」
「嗯。讓他帶兩個利索的人,戌時到後門等著。跟二爺一塊走。」
徐福應了,腳步聲快速遠去。
徐璠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華亭城外的雨,從傍晚下到入夜,沒有要停的意思。
戌時三刻。
一頂沒有標記的青布小轎從徐府後門抬出來,無聲無息地拐進了巷子深處。
轎後跟著一輛騾車,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壓了四隻木箱。
兩個短打扮的漢子走在最後,腰間鼓鼓的,不知揣了什麼。
雨簾遮住了一切。
轎子往東,出了華亭城門,上了官道。
方向——松江府,巡撫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