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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生一世還不完!【加更】

2026-06-21 17:07:19 作者: 行御大帝

  應天巡撫衙門,後堂。

  案上攤著十七份卷宗,每一份都用紅繩紮好,封皮上寫著「徐琨案」三個字。

  海瑞坐在案後,左手翻著帳冊,右手提筆在白紙上記錄——哪一年,哪一筆,哪塊田,哪出產業,從誰手裡奪的,用的什麼手段。

  三日後公審,證據鏈不能有半點缺漏。

  一個書吏在門外探頭,欲言又止。

  海瑞沒抬頭。「什麼事?」

  「大人……南直隸來人了。」

  「南直隸哪裡的?」

  書吏咽了口唾沫:「是……府上的。」

  海瑞的筆頓了一下。

  預產就在這幾日。

  海瑞擱下筆,站起來:「讓人進來。」

  進來的是府里的老僕,姓孫,腿腳不利索,跑了一身汗,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一進門就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磚上,砰的一聲。

  「老爺!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七斤二兩!母子平安!」

  海瑞愣住了。

  整個人定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生了。

  兒子。

  七斤二兩。

  他今年四十七。前頭兩個女兒,一個夭折,一個活了下來。

  王氏這一胎懷得晚,懷得險,他出門前囑咐了又囑咐,可一到應天就被公務淹沒,夜裡輾轉難眠時想的都是這件事。

  四十七歲,得了個兒子。

  海家有後了。

  海瑞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他一把扶住案角,指節扣在木頭邊沿,整個人微微前傾。呼吸急促起來,胸腔里那股氣翻湧著,頂著嗓子,頂著鼻腔。

  「好……好……」

  

  他連說了七八個好字,聲音從低到高,到後來帶上了顫。

  書吏從沒見過海瑞這副模樣。這位素來鐵面無情的巡撫大人,此刻站在案前,身子晃了兩晃,嘴角咧開,笑得毫無章法——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七斤二兩……」海瑞重複了一遍,聲音啞了。

  老孫跪在地上,也抹淚:「老太太高興壞了,當場就暈過去了,後來醒了,一直在笑……」

  海瑞繞過案子,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退回來又往前走。他不知道該幹什麼,手腳都沒處放。最後站定,把臉別過去,用袖子擦了一把。

  書吏識趣,悄悄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海瑞和老孫。

  海瑞緩了好一陣,才把氣息平住。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穩,但多了一絲沙啞。

  「夫人呢?身子怎麼樣?」

  老孫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從喜到苦,幾乎是一瞬間的事。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磚面,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爺……夫人差點沒了。」

  海瑞的腳步停了。

  「什麼?」

  老孫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羊水破了兩個時辰,請不到穩婆。城東李穩婆,不來。城西張穩婆,不來。南門外孫婆子,不來。回春堂周郎中,不來。濟世堂連門都沒開,隔著門縫扔了句話——「海巡撫府上的活兒,接不了。」

  全城。

  一個都不來。

  海瑞站在那裡,剛才還發熱的血一寸一寸冷下去。

  「誰打的招呼?」

  「不知道。」老孫趴在地上,「小的們去了六家,一家一家碰壁,理由各式各樣,但小的看得出來……他們是不敢來。」

  不敢。

  不是不願,是不敢。

  能讓全城穩婆、郎中都不敢上門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一張盤踞南直隸數十年的關係網。

  海瑞的牙根咬緊了。

  老孫繼續說:「後來……後來是京城趙閣老府上來了人,一位姓高的夫人,帶了幾個蒙古女人。其中一個會接生,進了產房,一炷香就把孩子接下來了。」


  「趙閣老?」

  「是。說是趙寧趙大人特地派來的,還帶了參片、鹿茸、安胎藥,一大車的東西。」

  海瑞閉上眼。

  趙寧。趙雲甫。

  提前派了人來。

  如果沒有這些人——

  海瑞不敢往下想。

  他四十七歲的妻子,大出血,沒有穩婆,沒有郎中,只有兩個從沒接過生的廚娘在旁邊手忙腳亂。

  死。

  娘倆都得死。

  海瑞的手攥著袖口,指甲嵌進了掌肉里。

  「高姝……是趙大人的妾室?」

  「是。老太太問過了。」

  海瑞沉默了很久。

  堂外天色已暗,沒人敢進來點燈。

  過了不知多久,海瑞開了口。聲音極輕,極慢。

  「趙雲甫的恩情……我海瑞此生還不完了。」

  這話從海剛峰嘴裡說出來,重逾千鈞。

  海瑞一生不欠人情,不受人恩。

  不是他清高——是他知道人情這東西,沾上了就脫不掉,欠了就還不清。所以他寧肯窮死,寧肯獨行,寧肯得罪天下人,也不願意落下一個「受人恩惠」的把柄。

  可趙寧這個人情,不一樣。

  這是救命。

  救他妻的命,救他兒的命,救他海家一條血脈。

  你能拿什麼還?拿命還嗎?

  海瑞站在暗下去的堂中,背對著老孫,肩膀微微起伏。好一陣,才轉過身。

  「回去告訴老太太,我很快回來。」

  「是。」

  「再告訴高夫人——海家上下,感念趙大人恩德,來日必報。」

  老孫磕了個頭,爬起來要走。

  「等等。」

  老孫停住。

  海瑞的聲音變了。變得平,變得冷,變得不帶一絲情緒。

  「你方才說,全城請不到穩婆。」

  「是。」

  「六家。一家都不肯來。」

  「是。」

  「你去的時候,有沒有人跟著你?有沒有人盯著你們出門?」

  老孫愣了一下,回想了片刻:「老太太派人出去的時候……巷口有兩個閒漢,小的沒在意……」

  「嗯。」海瑞點了一下頭,「回去吧。」

  老孫走了。

  海瑞一個人站在堂里。

  窗外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

  他走回案後坐下。卷宗還攤在那裡,紅繩扎得整整齊齊,「徐琨案」三個字在燭光下格外刺眼。

  海瑞把卷宗往旁邊推了推。

  抽出一張白紙。

  提筆。

  在白紙正中寫了五個字——

  「南直隸穩婆」。

  底下一行行列開去:城東李氏,城西張氏,南門外孫氏,回春堂周某,濟世堂陳某。

  五個名字,五條線,背後牽著誰?

  徐家的人?地方上的縉紳?還是松江府的故舊?

  海瑞把筆擱下。

  公審徐琨,三日後照常開堂。

  但這筆帳——單獨記。

  誰不讓他海瑞的妻兒活,他就不讓誰好過。

  他扯過一張空白公函紙,提筆蘸墨,寫了個「令」字。

  「著南直隸各縣,清查城內穩婆、醫館、藥鋪近三日接診與拒診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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