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宜縣城比徐階記憶里小。
或者說,他從來沒認真看過這個地方。
當年嚴嵩倒台,御史彈劾的奏章里提過無數次「分宜嚴氏」,那四個字在朝堂上反覆碾磨,磨成了權奸的代名詞。可分宜到底長什麼樣——街多寬,巷多深,土是黃是紅——他徐階從沒關心過。
轎子在一條窄巷前停了。
老陳掀帘子:「老爺,到了。就是這兒。」
徐階彎腰出轎,站定。
面前一扇木門,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發灰的木頭。門框歪了,拿兩塊碎磚墊著。院牆是黃泥夯的,牆頭長了一叢枯草,風一吹,簌簌響。
這就是嚴嵩的住處。
當朝首輔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天下,抄家那日光金銀就抬了三天三夜——最後落腳在這麼個地方。
徐階站在門前,沒動。
老陳提著帶來的禮——兩斤參片,一匹細棉布,一壇黃酒——小心翼翼湊過來:「老爺,敲門嗎?」
徐階抬手,叩了三下。
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老婦人的臉探出來,皺紋堆疊,兩隻眼渾濁,打量著門外的人。
「找誰?」
「嚴惟中在嗎?」
老婦人上下看了看徐階,又看了看後頭的轎子和老陳手裡的東西,沒說話,把門拉開了些。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間灶屋,地上掃得還算乾淨。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灶屋頂上飄著一縷細煙。看得出來有人定期收拾——趙寧的安排。
老婦人領著他們往正屋走,邊走邊嘟囔:「老爺躺著呢,這幾日精神不大好。你們輕聲些。」
推開房門,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霉味、藥味、老人身上那種洗不掉的酸腐味,攪在一起。
屋裡暗,窗戶紙糊得嚴實,只有一線光從破損處漏進來。一張木板床靠著北牆,床上堆著棉被,棉被裡縮著一個人。
嚴嵩。
徐階站在門口,沒往前走。
他看著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瘦得只剩骨架,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幾根貼在枕頭上。
臉頰塌陷,顴骨突出,皮膚乾枯發黃,跟裹在骷髏上的一層紙似的。
這是嚴嵩。
嘉靖朝的嚴嵩。
寫得一手好青詞,哄得世宗皇帝二十年不換人的嚴嵩。
權傾天下,黨羽遍布六部九卿,一個眼色就能讓人家破人亡的嚴嵩。
現在縮在這張破床上,跟一具還沒咽氣的乾屍沒什麼分別。
徐階邁步進去。
他拖了張木凳過來,在床邊坐下。老陳把東西放在門口,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屋裡只剩兩個人。
「惟中。」徐階開口,嗓子乾澀,「是我。徐階。」
床上的人沒反應。
徐階也不急。他坐在那裡,看著嚴嵩的側臉。那張臉上的老人斑一塊連一塊,嘴微微張著,能聽見喉嚨里咕嚕咕嚕的痰音。
「我來看看你。」徐階說,「路上走了六天。從京師出來的,本來該回松江,改道過來了。」
嚴嵩沒動。
徐階繼續說:「你還記得嘉靖二十年嗎?我進內閣那天,你跟我說,往後同朝為臣,多親近親近。那會兒你坐在值房裡,穿著大紅蟒袍,意氣風發得很。」
沒有回應。
「後來這二十年……」徐階頓了頓,「不提了。」
他換了個話頭:「我兒子徐璠,你知道的,沒出息。給我惹了天大的禍。查下來,我這個當爹的脫不了干係。趙雲甫給我留了條命,讓我回鄉養老。」
嚴嵩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輕微。不確定是聽見了還是自己在抽搐。
徐階盯著那張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看,你嚴惟中當年栽在兒子手裡。我徐華亭,如今也栽在兒子手裡。天道好輪迴。」
說完這句,屋裡安靜了。
痰音咕嚕咕嚕,窗外有鳥叫。
徐階坐了一刻鐘。面前這個老頭一動不動,雙眼渾濁地瞪著房梁,跟死了沒區別。他開始懷疑自己跑這一趟到底圖什麼——跟一個半死的老頭傾訴?
他正要起身,床上的人動了。
嚴嵩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那隻手乾枯得能看見每一根骨頭,指甲又長又黃,微微顫抖著往上抬。
嘴唇翕動。
聲音極細極弱,幾乎聽不見。
徐階皺眉,傾身過去:「你說什麼?」
嚴嵩的嘴又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含混的音節,依然聽不清。
「大聲些。」徐階又湊近了幾寸。
嚴嵩的手忽然抓住徐階的衣領。力氣不大,但很突然。那雙渾濁的眼珠轉過來,對準了徐階的臉。
徐階下意識要後退——
「呸——」
一口濃痰,又腥又黃,結結實實糊在徐階左臉上。
溫熱的,黏稠的,順著顴骨往下淌。
徐階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床上那具「乾屍」笑了。
嚴嵩笑出了聲。沙啞的,破碎的,卻中氣十足的大笑。笑得渾身抖,笑得床板嘎吱響,笑得滿臉皺紋全擠到一塊去。
「徐華亭——」他的嗓音嘶啞刺耳,每個字都帶著痰,「你也有今日!」
徐階一動沒動。
濃痰掛在臉上,慢慢滑到下巴。他抬起袖子,一點一點擦掉。
嚴嵩還在笑。笑夠了,喘了幾口氣,盯著徐階:「老烏龜!裝了二十年孫子把我弄死,你自己呢?你兒子比我那畜生還蠢!你比我還慘!我嚴嵩好歹風光了二十年——你呢?你風光了幾天?」
徐階沒說話。手搭在膝蓋上,不動。
「報應!」嚴嵩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個字,吼完又咳,咳得整張臉漲紅,「你把我兒子的頭砍了!老天爺也該把你兒子也收了——」
「徐璠沒死。」徐階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跟死了有什麼區別?」嚴嵩嗤笑,「革了功名,抄了家產,你徐家在松江還抬得起頭?你這輩子經營的東西——全沒了!全沒了!哈哈哈——」
徐階的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猛地撲上去,雙手掐住嚴嵩的脖子。
那脖子細得駭人,皮包著骨,一使勁就能捏斷。
嚴嵩被按在枕頭上,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氣音。
但他沒掙扎。
那雙渾濁的老眼直直盯著徐階,嘴角歪著,掛著一絲笑。
「掐啊。」嚴嵩的聲音從喉管里擠出來,斷斷續續,「掐死我……趙雲甫……怎麼看你……」
徐階的手僵在原處。
「他一直托人照顧著我。」嚴嵩每個字都吐得極慢,「你來一趟……我死了……你猜他信不信……是你乾的?」
十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徐階鬆手。退後兩步。胸膛劇烈起伏。
嚴嵩躺在那裡,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得痰都噴出來了。
「慫蛋。」他說,「一輩子的慫蛋。」
徐階轉身。
他邁步朝門口走。一步,兩步。手已經摸到了門框。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撕開的聲音——紙包?
徐階回頭。
嚴嵩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油紙小包,裡頭灰白色的粉末已經倒進了嘴裡。
他仰著頭,把粉末全數咽下。
然後轉過臉來,看著徐階。
笑了。
「老烏龜。」嚴嵩的嘴角溢出一線黑紅色的血,「你想……安度晚年?」
血從嘴角淌下來,沿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做夢。」
嚴嵩笑著,血越涌越多,從嘴裡、從鼻孔里往外冒。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眼睛卻始終睜著,始終看著門口那個人。
笑著死的。
徐階站在門口,整個世界在旋轉。
屋頂的橫樑在晃,地面的磚在晃,那張床在晃,床上那具還掛著笑的屍體在晃。
他的膝蓋撞在門框上,身子往前栽——
砰。
老陳在外頭聽見響動,猛地推門進來。
兩個人倒在地上。一個死了,一個暈了。
死的那個臉上還掛著笑,血糊了半張臉。
暈的那個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老陳的喊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徐階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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