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到京師四十里。
巴圖第三次掀開車簾的時候,前面的人群忽然密了起來。
官道變寬了。不是一點,是倍數地寬。路面鋪著夯實的黃土,平整得不像是人踩出來的。
道旁兩列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枝丫光禿禿的,但密匝匝連成一片,遮了半邊天。
人多。多得嚇人。
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坐轎的,一波接一波從對面涌過來。
有穿綢的商人,有挑糞的老漢,有背著書箱的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所有人都在趕路,所有人都面無異色——這條路上這麼多人,他們居然習以為常。
巴圖在草原上見過最多的人,是秋天轉場時候的部落集合——三千頂帳篷,萬把號人。那已經是阿勒坦治下最大的場面。
可這條官道上來往往的人流,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
他放下帘子。旁邊的隨從烏力吉比他大兩歲,正抱著膝蓋打盹。這小子心大,從薊州睡到通州,一路上什麼新鮮事都沒讓他多看一眼。
車隊在一座城門前停了。
巴圖再次掀簾。
城牆。
草原上沒有城牆。他見過薊州的城牆,已經覺得了不得——三丈高,灰磚砌的,頂上能跑馬。
京師的城牆比薊州高出一倍不止。
灰黑色的磚石一層疊著一層,向兩邊延伸出去,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盡頭。
城門洞開,足有四丈寬,六丈高。門洞裡黑漆漆的,能同時並行三輛大車。
門樓上飛檐翹角,琉璃瓦在冬日薄光下閃著冷光。
城門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巴圖不認得漢字,但那兩個字刻得極深,筆畫鋒利。
「朝陽門。」吳惟忠打馬到車旁,沖裡面說了一句,「進了這道門,就是京師了。」
巴圖沒應聲。
車輪碾過門洞裡的石板,聲響悶沉,在高的券頂間迴蕩。
光線暗了一瞬,然後豁然開朗。
長街。
比通州的官道還寬三倍。兩旁的鋪子一間挨著一間,酒樓、布莊、茶館、當鋪,招幌密得連成了牆。叫賣聲、車輪聲、銅鑼聲攪在一起,轟隆隆地灌進車廂。
巴圖的手按在膝蓋上。指頭不自覺地收緊。
他不怕。他是阿勒坦的嫡長子,草原上跑馬射箭從不輸人。他不怕。
但這座城太大了。大得讓人喘不上氣。
車隊拐了兩個彎,在一座朱門前停下。門匾上三個金字——巴圖還是不認得。門口站著兩排人,青衣小帽,垂手肅立。
吳惟忠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一頂轎子旁。那轎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候在此處,帘子一掀,出來一個人。
三十五六歲,身材勻稱,面俊美髯。一身緋紅官袍,胸前繡著仙鶴。頭戴烏紗帽,帽翅微顫。此人步子不大,但落地極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分毫不差。
吳惟忠抱拳行禮:「張閣老。」
張居正。
巴圖從車上跳下來。他的靴子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身後陸續下來的,是其他八家首領的子嗣——有的被母親牽著手,有的還在揉眼睛。
張居正掃了一眼這群孩子,在巴圖面前停下。
「你就是阿勒坦首領的長子?」
巴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漢話他能聽懂七八成——父親請了漢人商人教過。但說得磕絆。
「我是巴圖。」
張居正打量了他幾息,點了一下頭。沒多餘的客套,轉身朝門裡走。
「跟我來。」
這是國子監。大明朝最高的學府。
巴圖不懂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但他進了門之後看見的東西,讓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院子套著院子。迴廊連著迴廊。松柏站成行,石碑立成列。地上一片落葉都沒有。正堂的匾額金光燦燦,兩側對聯寫滿了字。一切都是方正正的,橫平豎直,連院裡栽的樹都被修剪得規矩矩。
跟草原完全是兩個世界。
草原是散的——風往哪兒吹,人往哪兒走。這地方是死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柱子都被規矩釘在原處。
張居正帶他們穿過兩進院落,在第三進的一排廂房前站定。
「此處便是你們今後的住處。每人一間,被褥用具已備齊。」張居正轉過身,「明日辰時,在前廳入冊登記。登記之後,便是國子監的監生。」
張居正的話不快,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往後你們白天上課——經史、策論、騎射,都有專人教授。旬日一休沐。一日三餐,葷素搭配,不會短你們的。有事找監丞說,監丞姓劉。」
最小的那個孩子——才七歲,是土默特右翼一個小部首領的兒子——忽然拽住母親的袖子,嘟囔了一句蒙古話。意思是:我餓了。
張居正聽不懂蒙古話。但他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
「先吃飯。」他朝身後的隨從抬了下巴。隨從立刻小跑著去了。
巴圖站在原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個漢人官員——張居正——不像吳惟忠那樣客氣到讓人不自在,也不像薊州那些驛丞那樣點頭哈腰。他的客氣是居高臨下的,骨子裡透著一股勁:我安排好了,你照做就行。
巴圖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他沒表現出來。
父親說過——到了京師,漢人給什麼吃什麼,讓學什麼學什麼。但你是誰的兒子,不能忘。
晚飯端上來了。白米飯,紅燒肉,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巴圖端起碗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
米飯是熱的,顆粒分明,冒著白氣。肉燉得爛,醬色的汁水浸到了飯里。他在草原上吃的是手把肉、奶茶和炒米,十四年沒變過花樣。
第一口咬下去。
咸、鮮、甜,三種味道同時在嘴裡炸開。
巴圖嚼了兩下,咽了。然後把筷子放下來。
烏力吉在隔壁屋呼嚕呼嚕地扒飯,吃得碗都快舔乾淨了。巴圖聽著那動靜,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飯,天黑透了。巴圖推開窗。
京師的夜不是黑的。遠處的長街上,燈籠一盞接一盞,連成了一條火龍。
更遠處的宮城方向,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火光,更冷,更亮,把半邊天映成了暗橘色。
草原的夜,只有星。
巴圖關上窗。坐回床沿,兩手撐在膝蓋上。
第二天辰時。前廳。
一張長案後面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面前擺著冊子、筆墨和一方硯台。這就是劉監丞。
「姓名。」
巴圖站在案前。
「巴圖。」
「父親名諱。」
「阿勒坦。」
劉監丞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寫。
「年歲。」
「十四。」
「入監日期,隆慶四年三月十七。」劉監丞寫完最後一筆,把冊子推過來,「按個手印。」
巴圖看著那頁紙。密麻麻的漢字,一個都不認得。他的名字被寫成了三個方塊——巴、圖。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他猜是「阿勒坦之子」。
朱紅的印泥盒推到面前。
巴圖伸出右手拇指,按進印泥。指腹沾滿了冰涼的紅色。他把拇指按在紙上,用力摁了一下。
一個鮮紅的指印,印在了大明國子監的冊子上。
劉監丞把冊子收回去,翻到下一頁。
「下一個。」
巴圖退到一邊。
門外的廊下,張居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負手站在廊柱旁。巴圖經過他身邊時,張居正忽然開口。
「你父親讓你來讀書,你知道為什麼嗎?」
巴圖停步。
「知道。」
「為什麼?」
巴圖轉過頭,看著這個穿紅袍的漢人官員。十四歲的少年昂著下巴,一字一頓——
「因為你們贏了。」
張居正的手在袖中停了一瞬。
廊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巴圖額前的碎發往後飄。
少年轉回頭,邁步走進了陽光里。
——
各位大大,小弟請個假。
昨天感冒很嚴重,腦子暈乎乎的,劇情琢磨了很久都不滿意,導致今天的稿子可能要晚些了。
今天的五更不會少,儘量在上午12:00前把剩下的四更補上,如果上午沒有補完,下午也一定會全部補上的。
因為個人原因,耽誤各位大大看書了,實在抱歉。
還望各位大大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