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
趙寧把手裡的摺子翻到最後一頁,擱在桌上,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清苦在舌根化開。
吏部的整頓報告,洋洋灑灑三十七頁。高拱親筆批註的朱字密密麻麻擠在邊欄里,有的地方墨跡還帶著飛濺的點子——寫得急,下筆狠。
三個月,裁冗員一百四十七人。六個司,重新厘定職權。考功司的考課標準從原來的十二條壓縮到六條,每一條都能量化。
趙寧把摺子從頭又掃了一遍。
不得不服。
高拱辦事有股子虎勁——認準了方向,十頭牛拉不回來。
換別人幹這活兒,光是各方人情就能把刀磨鈍。
高拱不,他那把刀越用越快。
被裁掉的一百四十七人里,有三個是內閣中書的遠親,有兩個跟禮部侍郎沾著姻親。這些人的名字下面,高拱的批註只有兩個字——「汰之」。
趙寧把摺子合上,提筆在封面寫了個「准」字。
墨還沒幹,門外響起腳步聲。
不急不緩,間距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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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沒抬頭。「叔大。」
張居正推門進來,先看了一眼趙寧桌上的摺子,再行禮。
「雲甫。」
趙寧擱下筆,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人都安頓好了?」
張居正落座,理了理袍擺。「九家子嗣,連同隨行家眷,共三十一人。全數入住國子監東院。今日已完成入冊登記。」
「有鬧事的沒有?」
「沒有。」張居正頓了一下,「倒是有個有意思的。」
趙寧端起茶盞。「誰?」
「阿勒坦的嫡長子。巴圖。」
趙寧的手停了半拍。放下茶盞。「怎麼說?」
張居正的背靠上椅背,兩手交疊搭在膝上。
這個姿勢在他身上少見——說明接下來的話他想過不止一遍。
「十四歲。漢話能聽懂七八成,說得磕絆但條理清楚。進國子監的時候,其他孩子東張西望,有的還在哭鼻子。他沒有。他在觀察。」
「觀察什麼?」
「一切。院落布局、人員配置、門窗朝向、進出路徑。」張居正的手指在膝上輕叩了一下,「我帶他們穿過迴廊的時候,他落後了三步。這小子在數台階。」
趙寧沒說話。
張居正繼續:「登記完之後我在廊下碰見他。我問他知不知道他父親為什麼送他來。」
「他怎麼答的?」
「他說——'因為你們贏了。'」
值房裡安靜了一息。
趙寧靠回椅背,拇指摩挲著茶盞的杯沿。
十四歲。說出這種話的十四歲少年,要麼是鸚鵡學舌,要麼是真看得透。
張居正不會拿鸚鵡學舌的事來專門稟報。
「你覺得怎麼辦?」趙寧問。
張居正的回答乾脆利落:「不放回去。」
趙寧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此子聰敏,心性堅韌,且對漢人有天然的戒備和對抗。」張居正的身子微微前傾,「這種人若回了草原繼承阿勒坦的位子,十年之後就是下一個俺答之患。不如——」
「不如什麼?」趙寧打斷他,「殺了?廢了?關一輩子?」
張居正沒被這話噎住。「留在京師,消磨其志。時間久了,草原上自然會有新的繼承人冒出來。巴圖回不去,阿勒坦的嫡系一脈就斷了傳承。」
趙寧站起來。
他繞過書案,走到窗前。窗外是內閣值房的小院,幾株老槐樹的枝幹在風裡微晃。
消磨其志。
這是張居正的法子——穩妥、陰柔、滴水穿石。放在別的事上沒問題。但放在巴圖身上,格局小了。
趙寧轉過身。
「叔大,你想過沒有——草原為什麼始終是心腹之患?」
張居正沒答,等他說。
「不是因為他們能打。戚繼光打穿了漠北,證明了他們擋不住。」趙寧伸出一根手指,「問題在於——打完了,守不住。你今天滅了一個部落,明天另一個部落就起來了。殺了一個阿勒坦,還有下一個阿勒坦。」
「所以?」
「所以我不要殺他,也不要廢他。」趙寧走回書案旁,一掌按在桌面上,「我要他心甘情願地替大明守草原。」
張居正的手指停住了。
趙寧盯著他:「巴圖是阿勒坦的嫡長子,草原上的正統繼承人。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把刀。這把刀你握著,指哪兒砍哪兒。你把刀毀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張居正沉默了幾息。「你要——養出一個向著大明的草原大汗。」
「不只是向著。」趙寧重新坐下,「要讓他從骨子裡認同。認同我們的規矩、我們的秩序、我們的天下觀。他在國子監讀經史、學策論,十年之後,他的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儒家的君臣倫理,是華夷一體的天下格局。等他回了草原——」
趙寧頓了頓。
「他就是大明的草原。」
值房裡只剩茶盞里熱氣裊裊上升的細微聲響。
張居正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拇指在膝蓋上緩緩劃了一道。
這盤棋太大了。布局的跨度不是三年五年,是十年二十年。
但正因為大,才只有趙寧敢下。
換了旁人,誰願意把功勞埋進二十年後的土裡?
「有個問題。」張居正開口了。
趙寧看他。
「你怎麼保證他學了十年,回去之後不把這一套全扔了?」張居正的話不留情面,「草原上的規矩是刀子寫的,不是筆墨寫的。他只要回到那片草地上,舊的東西會像野草一樣長回來。」
趙寧笑了。
「所以不能只教他道理。」趙寧拎起茶壺,給張居正添了半盞,「還得讓他嘗到甜頭。」
「什麼甜頭?」
「互市的利,貿易的路,鐵器、茶葉、絲綢——這些東西一旦進了草原,遊牧的日子就回不去了。」趙寧把茶壺擱下,「到那時候,他不是替大明守草原,是替他自己守。因為只有跟大明綁在一起,他的汗位才坐得穩,他的部族才吃得飽。」
張居正端起茶盞,沒喝,捏在手裡轉了半圈。
「利益捆綁。」
「對。三觀是根,利益是鎖。根紮下了,鎖扣上了,他跑不掉。」
張居正抬頭看了趙寧一眼。這位內閣次輔說這話時的神態比任何時候都從容。
「那阿勒坦那邊呢?」張居正問,「他把兒子送來,未必沒有後手。」
趙寧拿起高拱的那本摺子,往旁邊一摞文書上一放。
「阿勒坦今年五十多了。草原上的人,活過六十的有幾個?」趙寧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他現在被戚繼光打怕了,需要時間喘氣。等他喘過來——或者等他死了——巴圖就是我們手裡最大的牌。」
張居正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我明白了。」
趙寧看著他。「國子監那邊,巴圖的功課安排你盯著。經史子集正常教,但加一門課。」
「什麼課?」
「讓他旁聽六部觀政。」趙寧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讓他看看大明的國家機器是怎麼運轉的。看懂了,他才會敬畏。敬畏了——」
趙寧沒說完。
張居正已經轉身朝門口走了。
走到門檻處,腳步一頓。
「十四歲的孩子。」張居正沒回頭,「你打算花多少年?」
趙寧端起茶盞,六安瓜片的余香還在舌尖。
「急什麼。」他說,「我才三十多。」
張居正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廊下的風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值房的門檻上。
趙寧低頭,把那片葉子看了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