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徐府。
正院的花廳里沒點燈。六月的天熱,門窗大敞著,院子裡的蟬叫得聒噪。
徐璠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今早從應天送回來的消息——海瑞提審了徐家在華亭的三個莊頭。
老二的命保不住了,秋後問斬。
這一刀砍下去,徐璠原以為海瑞該收手了。
一條人命換徐家太平,不算虧。
可那個姓海的瘋子,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砍了人還不夠。他要查帳。
海瑞這是要刨根掘墳!
徐璠在廊下來回走了十幾個來回。鞋底在青磚上磨出刺耳的聲響。管家老周端著茶過來,被他一揮手打發走。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往後院走。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到了父親的臥房前。
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他來,輕輕推開半扇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濃得發苦。
徐階躺在拔步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的肉塌下去,顴骨高突起,眼窩深陷。一床薄被蓋到胸口,露出外頭的手枯瘦乾癟,青筋暴突。
不到八十的人,從內閣首輔的位子上退下來不過三年,整個人垮得不成樣子。
「爹。」
徐璠在床前跪下來。膝蓋撞在地磚上,悶響。
徐階沒睜眼。胸口微起伏著,呼吸淺而慢。
「爹,海瑞又動了。」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
「他開始查帳了。查華亭的田冊,查咱家名下的鋪子。松江知府那邊已經擋不住了——衙門裡的人說,海瑞手上有一份清單,上面列了咱家在松江、蘇州、常州三府名下所有的產業數目。」
徐璠的聲音在發抖。
「爹,老二已經賠進去了。再查下去,大房、三房都保不住。他是衝著銀子來的,他是要把咱們徐家連根拔了。」
床上沉默了很久。
就在徐璠以為父親睡過去了的時候,一隻枯手從被子下伸出來。
「扶我起來。」
聲音沙啞,氣息微弱。
徐璠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靠在引枕上。
徐階咳了兩聲。
「趙雲甫……派了人去海瑞家?」
徐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聽說海瑞的妻子生產時出了岔子,趙寧從京城調了人過去伺候。海瑞現在跟趙寧走得很近。」
徐階閉著眼,沒接話。
良久,他才又開口。
「筆墨。」
「爹?」
「拿筆墨來。」
徐璠不敢多問,轉身吩咐丫鬟去取。
筆墨紙硯鋪在床前的小几上,徐璠把几子挪到床邊。
徐階撐著身子坐直了些。那隻枯手去握筆,抖得厲害。
筆桿在指縫間晃了兩下,差點滑落。
徐璠的心抽緊了。
三年前,這隻手寫下的票擬能決定六部的升降、九邊的調兵、天下的賦稅。如今連一支筆都快握不住了。
徐階咬著牙,把筆穩住了。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
字跡顫巍巍,歪歪扭扭,跟他當年寫給嘉靖的那些青詞判若兩人。
但每一筆都在使勁兒寫。
徐璠湊近了看。
「臣徐階,叩首頓首。臣年邁體衰,沉疴難起,伏枕草就此章,唯恐來日無多,不得面聖陳情……」
開頭就是一個「死」字打底。
往下寫。
「臣自嘉靖二十六年入閣,歷事兩朝,戰兢兢,未敢一日懈怠。先帝在時,臣忍辱含垢二十載,侍奉御前,不敢有違。嚴嵩亂政之時,臣以一身擋百刃,為社稷留一線清明……」
功勞擺出來了。兩朝老臣,鬥倒嚴嵩,輔佐新君。
這些舊帳一筆一翻出來,誰看了都要掂量掂量。
再往下。
「今臣犬子不肖,觸犯國法,臣不敢庇護,已令其伏法受誅。然臣垂暮之年,闔家上下數百口,旦夕惶恐,不知所終……」
寫到這裡,筆尖一滯。
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團。
老人的眼眶裡滲出了渾濁的淚水,滴在了紙面上。
徐璠分不清這淚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到了隆慶帝手裡,這滴淚就是真的。
徐階繼續寫。
「……伏乞聖上垂憐,念臣微末之功,許臣殘軀歸鄉,安度餘年。臣縱九死,亦無恨矣。」
最後四個字——「臣泣血拜」。
筆從手中滑落,骨碌碌滾下小几。
徐階靠回引枕上,面色灰敗,胸口劇烈起伏。
這一封信耗盡了他大半力氣。
徐璠雙手捧起那張紙。字跡歪斜潦草,墨跡暈染,還帶著淚痕。
換了任何一個皇帝看到這封信,都會心軟三分。
隆慶帝朱載垕,更是出了名的心軟。
「爹,我這就派人送進京。」徐璠的聲音里重新有了底氣。
「不。」徐階喘了兩口氣,聲音極低,「不走內閣。直接遞到司禮監。讓孟沖孟公公轉呈御前。」
不走內閣——就是繞過趙寧、高拱。
這封信若經了內閣的手,趙寧一道批文就能把它壓下去。
但走司禮監,直達天聽,內閣就算知道了也來不及攔。
徐璠渾身一震。老頭子病成這樣了,腦子還是比誰都清楚。
「找個靠得住的人,快馬送京。」徐階的聲音越來越弱,「記住,務必親手交到孟沖手裡。別讓任何人知道信的內容。」
「兒子明白。」
徐璠把信貼身收好,站起來,退了兩步。
「爹,您歇著,我去安排。」
沒有回應。徐階已經閉上了眼,呼吸重新變得細微綿長。
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脫了力。
徐璠輕手輕腳退出臥房,帶上門。
廊下的風灌進來,他後背的汗才覺出涼意。
攥著那封信,指節用力到發酸。
這是徐家最後一張牌了。
他大步往前院走,叫來管家老周,壓著嗓子吩咐了幾句。
老周領命,轉身就往馬廄去。
半個時辰後,一匹快馬從徐府後門衝出,裹著夜色,徑直往北邊官道去了。
徐璠站在後門口,看著馬蹄揚起的塵土漸漸消散。
巷子裡只剩一盞孤零的燈籠,被風吹得晃。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