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趙寧醒了。
被褥下面墊的是書房裡的軟榻,窄了些,李若清縮在他臂彎里,睡得沉。
趙寧輕手輕腳地把胳膊抽出來,替她掖好被角。
屋裡冷得厲害,呵出來的氣都是白霧。
他穿好衣裳,推開書房門。
趙福已經在廊下候著了,端了銅盆熱水過來。
「什麼時辰?」
「卯時初刻。張閣老的人來遞過話,說辰時前後過府。」
趙寧接過熱帕子擦了臉。
辰時,還有一個時辰。
他把昨夜攤開的帳冊收攏,鎖進書案下的柜子里。
辰時剛過,張居正來了。
沒坐轎,也沒帶隨從,只一個小廝打著傘跟在後頭。
他穿了件半舊的鴉青夾袍,擺沾了泥水,走進來時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趙福引他到前廳,茶還沒上,張居正已經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稿放在桌上。
「昨夜寫的。」張居正坐下來,兩手攏在袖裡。「雲甫過目。」
趙寧拿起文稿,展開。
蠅頭小楷,一絲不苟。
張居正的字功底極深,每一筆都透著股端正勁。
文稿是敕諭的草擬稿。
通篇不過三百餘字,開頭引九邊軍情告急,太倉入不敷出;中段點出宗室為太祖血脈,世受國恩,值此國難,當思報效;末段以「著各省布政司轉諭各府,自願捐輸銀兩,以佐軍需」收束。
趙寧一字一句看完。
寫得不錯。措辭溫和中帶著分量,既沒撕破臉,又把帽子扣得死的。
「自願」二字嵌在裡頭,不軟不硬。
「叔大的文章,火候到了。」趙寧把文稿放回桌面。
「不過···」
「有一處。」趙寧指尖點在文稿第二段。
「'各府宗藩,世受國恩,宜體聖衷'——這句。」
張居正挑了下眉。「此句有何不妥?」
「不是不妥。是差了一味藥。」趙寧坐回椅子裡,端起茶盞。「叔大,你這篇文章,通篇是朝廷在開口。朝廷向宗室說:你們該捐。」
「本就是朝廷敕諭。」
「對。但誰聽了舒服?」趙寧放下茶盞,盯著他。「宗室這幫人,在封地做了幾十年的土皇帝,朝廷說他們'該'做什麼,第一反應是什麼?」
張居正沒答。
「是抗拒。」趙寧替他說了。「人的本能。你告訴他應該做什麼,他未必做。你讓他覺得他本來就想做,他才會做。」
張居正的手指輕輕翻轉了一下。
「雲甫的意思是——」
「改一處就夠。」趙寧站起來,走到書案邊,提筆蘸墨。
他在文稿邊緣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朕聞周府世子,嘗有疏言宗藩當與國分憂。此忠義之心,朕甚嘉之。今九邊危急,著各府體朕憂勞,效周府之義——」
筆停了。
張居正湊過來看,瞳仁縮了一瞬。
趙寧把筆擱回架上。「加一個'樣板'進去。不是朝廷逼你們捐,是你們宗室自己人先提了這話,朝廷只是順水推舟。」
「周王世子朱在鋌……」張居正咀嚼著這個名字。
「對。那位書呆子去年確實上過一道請減宗祿的疏,被留中了。」
趙寧回到座位上。「現在把他拎出來,架到火上。他不能否認,因為疏是他自己寫的。其藩王也不好駁——你駁什麼?駁自家兄弟的忠義?」
張居正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伸手,把那份文稿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我回去改。午前送過來。」
「不必送來了。」趙寧擺手。「改好後直接轉呈司禮監。讓陳洪呈御前過目。這種事,聖上不會駁。」
張居正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步。
背對著趙寧,說了句話。
「雲甫昨夜看過那些帳冊了?」
「看了。」
張居正的背影頓了頓。「這把刀,一旦落下去,動的不是一個兩藩王。是兩百年的祖制。」
趙寧端著茶盞,沒接話。
張居正也不需要他接。
他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
小廝連忙撐起傘,踩著泥水跟上去。
趙寧坐在前廳里,聽著腳步聲漸遠。
茶已經涼了。
他把茶盞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雪化了一半,泥濘的石板路上,張居正的腳印一深一淺地延伸向大門方向。
兩百年的祖制。
趙寧的手搭在窗欞上,指節微曲。
兩百年養出來的蛀蟲,兩百年喝乾的民脂民膏。
這筆帳,遲早要算。
早算,朝廷還有喘息的餘地。
晚算——
······
文稿改完的當天午後,張居正沒差人送來趙寧府上。
趙寧在書房等到申時,趙福進來稟報:「張閣老的書辦來傳話,說稿子已經轉呈司禮監了。」
趙寧擱下手裡的茶盞。
張居正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
一旦定了方向,落筆就是雷霆。
這份敕諭現在躺在司禮監的案頭上。
接下來的事,就不是內閣能管的了。
乾清宮西暖閣。
炭火燒得極旺,地龍也開著,整間屋子暖烘烘的,帶著股濃郁的藥味。
龍涎香的底調被藥氣壓住了大半,只餘下一點淡淡的甜。
隆慶帝半靠在引枕上,身蓋著明黃緞面的棉被,手裡捏著個白玉暖手。
臉色蠟黃,顴骨高突起,眼窩深陷,比兩個月前又瘦了一圈。
陳洪站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捧著那份折好的文稿,身子微躬。
「萬歲爺,內閣呈上來的敕諭草擬。」
隆慶帝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什麼事。」
「是宗藩捐輸的事。」陳洪的嗓音不高不低,圓潤妥帖。「張閣老擬的稿,請萬歲爺御覽。」
隆慶帝抬了抬手。
那隻手瘦得皮包骨,指甲修得齊整,卻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
「你念。」
陳洪應了一聲,展開文稿。
他念得不快,咬字清楚,每一句都留了些空當,方便聖上聽明白。三百餘字的敕諭,他念了小半盞茶的工夫。
「……著各省布政司轉諭各府,自願捐輸銀兩,以佐軍需。欽此。」
念完,陳洪把文稿重新折好,雙手舉過頭頂。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隆慶帝始終沒睜眼。
「讓內閣辦去。」
他的嗓子啞,氣息短,一句話說得斷續續。
「朕在養病……這種事,不必來回朕。」
陳洪把文稿收入袖中,躬身道:「奴婢明白。」
他退了兩步,又停住。
「萬歲爺,藥該熱了,奴婢叫人端進來?」
隆慶帝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里。
陳洪無聲地退出暖閣,輕手帶上了門。
門外廊下,兩個小太監候著。陳洪從袖中取出文稿,遞給左邊那個。
「送回司禮監。」他的聲調壓得很低,唇齒翕動間,暖閣里的慵懶氣已經消失乾淨。「用印,發六科。今日之內。」
小太監接過文稿,低頭應了,碎步跑了。
陳洪站在廊下,望著宮道上零星走過的內侍。
天色陰沉,又要落雪的樣子。
這份敕諭,表面是勸捐,骨子裡是什麼,他看得清楚。
宗藩的銀子,哪是那麼好動的。
陳洪攏了攏袖口,轉身往司禮監走。
腳步不急不緩,踩在青磚上,聲音悶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