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諭發出去的第三天,開封府周王府率先接到了。
布政司的差官還沒走出王府大門,世子朱在鋌已經跪在了正殿裡。
周王朱睦㮮,七十三歲,老得牙都快掉光了,裹著狐裘坐在暖椅上,手裡捏著那份蓋了司禮監大印的敕諭,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你上過這道疏?」
朱在鋌跪在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回父王,是兒臣去年八月所上。」
「誰讓你上的?」
「無人指使。兒臣當時讀《周禮》有感,覺得宗藩食國祿而不分國憂,於理不合——」
「放屁。」
老周王把敕諭往案上一摔。紙頁翻飛,落在地上。
「讀書讀傻了。你那道疏,留中了,沒人理你。現在好了,朝廷把你拎出來,當了靶子。」
朱在鋌的脊背僵住。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全天下的藩王,現在都罵你。你一個人,把所有宗室都架到火上了。」
朱在鋌沒說話。他的膝蓋已經跪麻了,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疏是他寫的,這沒法否認。但那道疏,分明是被留中不發的,怎麼突然被翻出來了?
誰翻的?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父王,」朱在鋌抬起頭,「這道敕諭,措辭是'自願'。」
「自願?」老周王冷笑了一聲。「把你的名字寫在上頭,還叫自願?你現在不捐,全天下都看著——周王世子自己說宗藩該分憂,結果自家一毛不拔。你的臉往哪擱?周王府的臉往哪擱?」
朱在鋌閉上了嘴。
老周王的手抖了抖,從暖椅扶手上滑下來。旁邊的內侍趕忙扶住。
「捐。」老周王吐出一個字。「五千兩。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其他藩王說咱們諂媚;少了,朝廷說咱們敷衍。」
「是。」
「滾下去。」
朱在鋌站起來,腿腳發麻,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他退出正殿,穿過迴廊,走到自己的書房。
關上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去年那道疏,他寫的時候,確實是一腔熱血。
覺得宗室坐吃山空,長此以往必生大亂。
可他沒想過,這腔熱血會被人當刀使。
不是留中了嗎?留中的意思就是皇帝看了沒理,擱那兒了。
誰把它翻出來的?
朱在鋌的手搭在書案上,指頭一下敲著桌面。
京城裡,那位趙閣老……
與此同時,武昌府,楚王府。
楚王朱英㷧接到敕諭的時候正在聽戲。
台上唱的是《牡丹亭》,咿呀呀的水磨腔,拖得人骨頭都酥了。
布政司的差官在外頭候了半個時辰,才被引進來。
朱英㷧頭也沒抬,伸手接過敕諭,展開看了一眼,隨手丟給旁邊的長史。
「看。」
長史接過去細讀了一遍,湊到楚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朱英㷧的眉毛跳了一下。
「周王世子?那個書呆子?」
「正是。」
朱英㷧哼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口。
「回布政司的話——本王身體抱恙,容後再議。」
差官走了。
戲還在唱。朱英㷧卻沒心思聽了。他揮手止了戲,整座戲樓瞬間安靜下來。
「叫王府審理來。」
長史應聲去了。
朱英㷧一個人坐在戲樓里,盯著空蕩蕩的戲台。
自願捐輸。好一個自願。
楚王府一年祿米萬石,聽著多,可王府上下三千口人要養活。
何況這些年,湖廣連著遭災,祿米折銀越折越少,實際到手的,堪夠王府開銷。
捐?拿什麼捐?
可不捐……
朱英㷧想起敕諭里那句話:「效周府之義。」
周王捐了,你楚王不捐,什麼意思?你比周王還不忠?
這頂帽子,誰戴得起?
「陰···」朱英㷧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成都府。蜀王府。
蜀王朱宣圻的反應和楚王截然不同。
他接到敕諭的當天下午,就把王府審理、長史、典簿全召了過來。
「查。」蜀王坐在書房裡,手裡轉著一隻核桃。「查其他幾府什麼反應。周王那邊捐了多少,打聽清楚。」
長史猶豫了一下:「王爺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不做出頭鳥,也不做縮頭龜。」
蜀王把核桃往桌上一擱。「等別人先動。誰先捐,捐多少,咱們照著來。不高不低,不前不後。」
長史鬆了口氣。「殿下英明。」
「英明個屁。」蜀王站起來,走到窗前。「這事,表面是捐銀子。骨子裡是摸底。朝廷想知道各家有多少家底。你捐多了,它知道你有錢;你捐少了,它挑你不忠。怎麼捐,捐多少,都是學問。」
長史不敢接話。
蜀王背對著他,望著院子裡那棵百年銀杏。
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這一刀下來,」蜀王的聲音很低,「不知道還有幾刀。」
大同府。
代王府。
代王朱充燿收到敕諭時,正在和幾個將門子弟喝酒。
他一目十行看完,把敕諭往桌上一拍,笑了。
「捐銀子?老子連祿米都三年沒領全了!布政司年拖欠,朝廷不管。現在倒來找老子要銀子?」
滿座鬨笑。
代王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不捐。愛怎著。」
長史站在角落裡,臉都白了。他湊過去,低聲說:「殿下,這是聖旨……」
「聖旨寫的是'自願'。」代王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老子不願,怎麼了?」
長史張了張嘴,沒敢再勸。
大同城外,邊軍的營火綿延數里。代王拿著空酒碗沖窗外一指——
「讓朝廷先把欠本王的祿米補齊了再說。」
消息陸續續傳回京師。
趙寧的書案上,各省布政司的回函一份堆起來。
趙福整理好當日的文報,輕手輕腳放在書案左角。
趙寧從外面進來,大氅上帶著寒氣。
他解了氅,坐下來,先拿起最上面一份。
開封布政司:周王府已繳銀五千兩。
第二份。武昌布政司:楚王府回復稱容後再議。
第三份。成都布政司:蜀王府尚未答覆。
第四份。
大同布政司:代王朱充燿公然拒繳,揚言「祿米未補,何談捐輸」。
趙寧把這份文報看了兩遍,放下來。
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拿起筆,在代王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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