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趙寧散朝回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今天廷議拖得久,戶部和工部為了漕運的銀子扯了整兩個時辰。
他坐在內閣值房裡聽了一下午的廢話,腦仁疼。
轎子剛落在府門口,趙福已經迎上來了。
「爺,夫人說今兒備了蓮子羹,還有幾樣新制的點心,在花廳等著呢。」
趙寧嗯了一聲,邁過門檻。
花廳里,李若清正坐在桌邊繡花。
聽見腳步聲,她擱下針線站起來,親手替他解了外頭那件玄色大氅。
「又拖到這時候。」
「戶部和工部打架,我坐那兒當泥菩薩。」趙寧抬手捏了捏眉心,順勢在椅子上坐下。
李若清沒多問。
她轉身端過一碗蓮子羹,擱在他手邊,又把碟子裡的桂花糕往前推了推。
趙寧喝了兩口羹,甜絲絲的,帶著一點桂花香。
胃裡暖起來,腦子也跟著鬆弛下來。
「承安呢?」
「午睡剛醒,奶娘帶著在後院曬太陽。平虜和安凝在書房裡,芸娘看著。」
趙寧放下碗:「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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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裡,趙承安被奶娘抱著,兩隻小手正扯一根紅穗子玩,扯得認真,口水糊了一下巴。
趙寧走過去,伸手把兒子接過來,顛了兩下。
小傢伙咯咯笑出聲,紅穗子甩到了趙寧臉上。
「臭小子。」趙寧拿兩根手指颳了刮他的鼻頭,把人交還給奶娘。
書房那邊,平虜和安凝正趴在矮桌上,不知道在畫什麼。
芸娘坐在一旁做針線,見趙寧進來,起身行了個禮。
「老爺。」
趙寧擺手,走到矮桌旁蹲下。
趙平虜正拿著炭筆在紙上畫圈,畫得滿頭是汗,一圈套一圈,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趙安凝則安靜靜靠在哥旁邊,拿手指戳他畫好的圈。
「爹!」趙平虜抬頭看見他,舉起紙,「馬!」
趙寧看了看那團黑乎乎的圈——確實有一點點馬的輪廓。如果把想像力放到最大的話。
「畫得好。」他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又拍了拍安凝的小臉蛋。
安凝咧嘴一笑,露出剛冒頭的兩顆小米牙。
趙寧在書房待了小半刻鐘,陪兩個孩子鬧了一會兒,才起身出來。
走到迴廊時,趙福從後頭小跑著追上來。
「爺。」趙福湊近了,壓著嗓子,「開封來了封信。八百里加急,周王世子的。」
趙寧的腳步頓了一拍。
「放我書房了?」
「放了。信封上有火漆私印,沒人動過。」
趙寧沒再多問,徑直往自己的外書房走。
書房門關上。
趙寧坐到案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把裁紙刀。
信封上的火漆還很完整,壓著一枚不大的私印,刻的是「在鋌」二字,篆體,刀工稚嫩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他裁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箋。
兩頁紙,字寫得極工整。
通篇沒有一個廢字。
開頭稱呼是「趙閣老台鑒」,措辭恭敬但不卑微。
正文大意是:周王府世子朱在鋌,久仰閣老忠心謀國之風,願為朝廷效犬馬之勞。不敢言條件,不敢求回報,唯問閣老但有驅策,萬死不辭。
末尾又加了一句——周王府雖處藩邸,亦知天下艱難,不敢只做太平閒人。
趙寧把信紙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
一個十幾歲的宗室世子,能寫出這種東西來。
不擺宗親的架子,不哭窮叫苦,不提封地減稅那套老說辭。
通篇只有一個意思:我是你的人,你說什麼我幹什麼。
這是投名狀。
而且是一封極聰明的投名狀。
不提條件,就是最大的條件——因為人情債最難還。
你今天不開口,來日我就更不好意思虧你。
趙寧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乾淨淨,沒有夾帶。
再看用紙——普通的宣紙,不是王府的制式箋紙。
連信封都是市面上買得到的素封。
這孩子怕信被截,特意用了最不起眼的東西。
「趙福。」
門外應了一聲。
「周王世子朱在鋌,今年多大了?」
「回爺,小的記得是十六。」
「讀過什麼書?」
「這個……容小的去查。」
「不用查了。」趙寧擺了下手,「去把周王府近三年的邸報卷宗調出來,還有那道宗室捐資的疏本原件,一併拿來。」
趙福領命去了。
趙寧重新拿起信,又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
第二遍讀出了更多東西。這孩子用詞極講究,「犬馬之勞」用了,「萬死不辭」也用了,但中間夾著一句「不敢只做太平閒人」——這八個字,才是真正的核心。
不想做閒人。想做事。
宗室子弟裡頭,有這種心氣的,鳳毛麟角。
絕大多數藩王世子,巴不得天做閒人,鬥雞走馬,混吃等死。
這一位偏偏不甘心。
趙寧把信紙折起來,壓進鎮紙底下。
趙福送來了卷宗。
趙寧翻了翻,找到朱在鋌那道疏的原件抄本。
洋灑灑三千字,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大學》,核心就一條:宗室食國恩百年,當思報效。
文采是有的,見識也不差。
但更難得的是——他真的照著做了。
趙寧把卷宗合上,拉過一張空白信箋,提筆研墨。
他寫得很快。回信不長,言辭也平實——
閣老知世子赤誠之心,甚慰。朝廷用度日緊,宗室若能帶頭紓難,上慰聖心,下安百姓,便是大功。不必拘於形式,量力而行,在不礙本府生計的前提下,有多少捐多少。朝廷記人情,也還人情。後事自有安排。
最後四個字,他寫完停了一停。
這四個字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自有安排」——是承諾,也是定心丸。
你先拿出誠意來,後頭的好處,我替你兜著。
趙寧吹乾墨跡,將信箋折好裝封,用自己的私印在火漆上按了一記。
「趙福。」
門開了。
「這封信,走驛站送到開封周王府,交世子本人親收。不必加急,按正常腳程走。」
「是。」
趙福雙手接過信,退了出去。
趙寧坐回椅子裡,端起茶盞。
六安瓜片泡久了,顏色深了些,入口略苦,但回甘綿長。
一顆棋子落下去了。
周王府是二十多家藩王里第一個主動遞話的。
只要把這個口子撕開,後面再推行相關政策的時候,阻力就小了一層。
一家帶頭,其餘的就算不跟,至少不敢明面上唱反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