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東宮
清晨的日頭還沒過宮牆,趙寧的轎子已經落在了文華殿外。
轎簾剛掀開,一個小太監已經小跑著迎上來,打了個千兒:「趙閣老,殿下在裡頭候著了,叫奴婢來迎。」
比往常早了一刻鐘。
趙寧下轎,整了整衣冠,跟著那小太監往裡走。
文華殿偏殿的門大敞著,朱翊鈞已經站在門檻內側,身上穿著一件鴉青色常服,腰間束著一條素銀帶,頭頂翼善冠戴得端正正。
孩子站得筆挺。
「亞父。」朱翊鈞迎上前兩步,微躬身,「您來了。」
趙寧拱手回了一禮:「殿下早。」
「茶泡好了,六安瓜片,前兒母妃新賜下來的。」
朱翊鈞側身讓路,自己先走到桌邊,親手提起茶壺,往青瓷盞里倒了一杯。
動作不急不緩,茶湯入盞,恰好八分滿。
趙寧沒急著坐,站在原地看了他兩息。
這孩子在這些禮數上,從來沒出過錯。
骨子裡帶著一股聰明勁兒——什麼場合用什麼態度,拿捏得精準。
像他娘。
趙寧接過茶,落座。
朱翊鈞在對面坐下。
「今日講什麼?」朱翊鈞先開了口。
趙寧沒直接答,端著茶喝了一口。
瓜片確實好,入口清冽,回味帶甘。
他擱下茶盞,抬頭看了一眼偏殿東側——那道素紗簾後頭,隱約有人影晃了一下。
李貴妃。
每次他來上課,李貴妃都在後頭聽著。
有時候一言不發,有時候課後會差人傳句話,多是夸朱翊鈞用功之類的場面話。
但趙寧清楚,那道帘子後面坐著的女人,比這殿裡任何人都精明。
她不只是在聽兒子學什麼。
她也在聽趙寧教什麼。
這沒什麼不好。
趙寧從來不避諱。
教太子的東西,本就該讓貴妃——或者說未來的太后——心裡有數。
「今日講藩王。」趙寧開口。
朱翊鈞的坐姿沒變,但眼睛亮了一下。
往常講的多是經義、史鑑、治術,偶爾涉及軍務。
「藩王」兩個字,對這個孩子來說,新鮮。
「殿下可知道,本朝如今有多少宗室?」
朱翊鈞想了想:「太祖子孫繁衍至今,當有數萬人。」
「嘉靖四十四年宗人府的冊子上,在錄宗室共計二十六萬餘人。」趙寧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六萬。」
朱翊鈞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太祖開國時,宗室不過五十餘人。二百年間,翻了五千倍。」趙寧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落得清楚,「這二十六萬人,不事生產,不應科舉,不得從軍、從商、務農。朝廷每年撥給他們的俸祿、祿米、賞賜,折銀逾千萬兩。」
「千萬兩……」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喉頭動了一下。
他雖然年幼,但跟著趙寧學了這些時日,已經知道戶部一年的歲入不過三四千萬兩。
千萬兩養宗室——這是把國庫的三成,餵進了一個無底洞。
趙寧看著他消化這個數字,沒催促。
帘子後面也安靜得很。
「更要緊的是,」趙寧繼續,「這二十六萬人裡頭,真正錦衣玉食的,只有頂上那幾十家親王、郡王。底下數以萬計的遠支宗室,朝廷的俸祿發不下來,自己又不許謀生。種不得地、做不得買賣、考不得功名。殿下猜,他們怎麼活?」
朱翊鈞的手擱在膝上,沒出聲。
趙寧替他答了:「有的淪為街頭潑皮,有的凍餓而死。嘉靖三十年,山西一支宗室子弟,活餓死在自家院裡,死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殿內靜了片刻。
「那……」朱翊鈞抬起頭,「為何不准他們自謀生路?」
「祖制。」趙寧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不帶任何情緒,「太祖定下的規矩——宗室不得干政、不得從商、不得務農。怕的是藩王藉此坐大,擾亂朝政。」
朱翊鈞沒接話。
關于靖難的事,他讀過,也聽趙寧講過。
成祖以藩王之身奪了建文的天下,後來自己坐穩了龍椅,第一件事就是把兄弟子侄的兵權收得乾淨淨。
「兵權收了。」趙寧豎起一根手指,「但封地還在,府邸還在,人脈還在。一百多年經營下來,盤根錯節。這就是藩王的底氣——不靠刀槍,靠的是地。靠的是當地百姓、官吏、士紳跟他們一代綁在一起的利益。」
「那該怎麼辦?」
朱翊鈞問得直白。
趙寧沒急著給答案。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來時,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臣問殿下三個問題。」
朱翊鈞坐正了。
「第一,能不能一道旨意下去,把所有親王的爵位都削了?」
「不能。」朱翊鈞答得快,「二十多家親王聯合上書抗議,朝廷吃不消。鬧大了,說不定激出禍事。」
趙寧點頭:「第二,能不能一刀切,放開所有宗室去當官、從商?」
這一次朱翊鈞多想了兩息:「也不能。高層的親王、郡王若是能入仕做官……他們有錢、有人脈、有聲望,進了朝堂,那就不是大臣,是分權。」
「好。」趙寧抬了一下下巴,「第三——能不能一次性把所有藩王都整治了?」
朱翊鈞沉默了。
半晌,他搖了搖頭:「樹大根深,一次拔不掉。得……分開來辦。」
趙寧往椅背上靠了靠,看這孩子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滿意。
「殿下既然都想清楚了,臣再說對策。」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定額俸祿。每家親王府按府計俸,不按人頭。生一百個也好,一千個也罷,朝廷給的就是那麼多。這一條逼著他們自己控制人口。」
「其二,放開底層遠支的擇業禁令。五服之外的宗室,准許科舉、准許從商、准許務農出仕。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不會把怨氣撒到朝廷頭上。」
「其三——」趙寧的手指停在半空。
帘子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布料窸窣。
「爵位遞降。親王傳嫡長子,仍為親王——但只傳兩代。兩代之後,降為郡王。郡王再降將軍。將軍再降中尉。一代往下降,降到最後,與庶民無異。」
朱翊鈞攥著膝上的衣料,指頭捏得發緊。
這三條合在一起,不動刀兵,不下狠旨,三代之內,宗室這個無底洞就能自己慢慢收口。
妙在——溫水煮。
趙寧看著朱翊鈞的神色變化,嘴角微微收了收。
這孩子已經在腦子裡過完了整盤棋。好苗子。
「但這裡有一條線,殿下記住——」趙寧的聲音壓低了半分,「拉一批,踩一批。先拉肯配合的,讓他們嘗到甜頭。再拿不配合的開刀,讓其餘人看下場。」
「絕不能二十多家一起動。誰先伸手,誰就是朋友。誰縮著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