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把話收住了。
朱翊鈞坐在那裡,半晌沒出聲。
這孩子的腦子轉得快,小小年紀,已經能把「分化」二字嚼出味來。
「亞父,那周王府——」
「殿下暫時不必管細務。」趙寧端起茶盞,輕輕搖了搖,「只需記住一條:天下事,急不得,也緩不得。該快的時候一天都不能耽擱,該慢的時候,三年五年也等得起。」
朱翊鈞點了點頭,把這句話默記下。
課講完了。
趙寧起身告辭,朱翊鈞照例送到殿門口。
還沒走出偏殿的院子,身後傳來一陣輕碎的腳步聲。
一個宮女快步追上來,屈膝行了個禮:「趙閣老留步,貴妃娘娘有東西賞下來。」
趙寧停住腳。
片刻之後,兩個小太監捧著一隻朱漆食盒從偏殿後頭轉出來。
食盒打開,裡頭碼著荔枝、枇杷、鮮杏,底下還鋪著一層碎冰,果子上頭凝著細密的水珠。
五月的京師,這些東西全是從嶺南快馬運來的,走的冰鑒保鮮的路子,一路換馬不換人,到了京城還帶著枝葉。
尋常三品以上的大員,一年也未必見得著一回。
那宮女福了福身,傳話道:「娘娘說,天熱了,閣老費心教導殿下,辛苦。這些果子是今早剛到的貢品,聖上賜了一些到坤寧宮,娘娘特意留了一份給閣老帶回去,給家裡的小公子小姐嘗嘗鮮。」
趙寧拱手朝偏殿方向遙遙一禮:「替臣謝過貴妃娘娘厚愛。」
轎子出了東華門,趙寧靠在轎壁上,掀開食盒看了一眼那些果子。
李貴妃的心思,從來不在果子上頭。
關於藩王,關於宗室開刀的路徑,每一條都是替朱翊鈞將來鋪路的。
李貴妃坐在帘子後頭,聽得清楚楚。
她不方便當面說什麼,一盒珍果,就是最體面的表態。
知道你在為我兒子的天下操心。我記著。
趙寧把食盒蓋上,閉了眼。
轎子過了長安街,轉進趙府所在的胡同。
回了府,趙寧換了常服,把食盒遞給迎上來的趙福:「荔枝分一些給夫人和芸娘那邊,枇杷給孩子們拿去,你也留幾個。」
趙福雙手接過食盒,笑著應了一聲,又壓低嗓子說:「爺,書房裡有兩封信,一封大同布政司的,一封譚總兵的,下午剛到。」
趙寧腳步頓了一頓。
「大同來的?」
「是。」
沒再多問,徑直往書房走。
推開門,書案上果然擺著兩封信,一封加了布政司的官印火漆,一封是譚綸私信的封口。
趙寧在椅子裡坐下來,兩封信擺在面前,沒急著拆。
代王。
大同代王朱充燿,太祖第十三子代簡王一脈,傳到如今已經是第九代。
這一系在大同經營了近兩百年,根扎得比城牆還深——大同城內外三分之一的良田掛在代王府名下,鹽引、茶引的暗股更是不計其數。
趙寧在給朱翊鈞講「先拉後踩」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位。
周王府是「拉」的標杆。代王,是給其餘人看的「刀」。
他拆開布政司的信。
李棠的字寫得端正,措辭也恭敬,但字裡行間全是叫苦。
「……臣奉旨清查大同府田畝隱匿事,然代王府世居大同百餘年,府中莊田遍布四境,佃戶萬千,牽連甚廣。臣遣員丈量,代王府管事以'祖制恩賜'為由拒不配合,言辭傲慢,形同拒查……」
「……臣曾親赴王府遞帖求見,代王稱病不出,只遣長史回話,言語間隱有威嚇之意。臣品秩卑微,難以彈壓……懇請閣老示下,或調兵護查,或另遣重臣坐鎮……」
趙寧把信放下,拆第二封。
譚綸的信就乾脆多了。
自己人說話不繞彎子:
「雲甫兄台鑒:弟聞此事系兄所主,遂親往代王府一行。代王其人,肥頭大耳,看著蠢笨,實則滑不留手。席間把酒言歡,一問及田畝之事便打哈,左一個'本王身子不適,改日再議',右一個'祖宗基業,不敢擅動'。弟追問兩回,他便開始哭窮,說什麼府中入不敷出、子嗣眾多。弟雖手握兵權,到底不好對宗室動粗。此人吃准了這一條,軟硬不吃,專拖。弟以為,若無一把快刀來此,怕是拖上三年五載也無結果。請兄示下。」
兩封信看完,趙寧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三下。
一個拖字訣。
代王不蠢。
他不跟你硬頂,不上書鬧事,不聯合其他藩王,就一個字——拖。
你來查田,我稱病。你再來,我哭窮。
你調兵壓陣,我就說「宗室血脈,天子家人,何至於此」
——把孝悌大義搬出來,讓你下不了台。
李棠是文官,不敢硬來。
譚綸是武將,不好對宗室用武。
代王算準了——來的人級別不夠,就奈何不了他。
趙寧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在成摞的卷宗中掃了一圈,抽出一份薄薄的摺子。
南京來的。
應天巡撫海瑞的結案奏報。
他把摺子帶回書案上翻開。
海瑞在南京乾的那些事,趙寧是一手推動的。
徐階致仕歸鄉後,在松江府侵占民田數萬畝,鄉紳豪右借著徐家的名頭橫行不法。
海瑞任應天巡撫,不到半年,連辦了十七樁大案。
徐家被追繳田產四萬三千畝,發還百姓;
松江、蘇州兩府的豪紳被拿下七十餘人,流放的流放,下獄的下獄。
奏報最後一句:「今應天一帶,豪右斂手,百姓稱頌,市井安定。」
海晏河清四個字,海瑞是拿人頭堆出來的。
趙寧把摺子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靜了片刻。
代王的拖字訣,對李棠管用,對譚綸也管用。
但對海瑞——
海剛峰這個人,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個。
他不怕權貴,不怕宗室,不怕死。
嘉靖朝他敢抬著棺材上《治安疏》罵皇帝昏聵,如今讓他去查一個藩王的田產?
代王那套哭窮裝病拖延的把戲,遇上海瑞,等於對著一堵鐵牆潑水。
你說你病了?海瑞能搬張凳子坐在你王府門口等你病好。
你說祖制恩賜?海瑞能把太祖實錄翻出來跟你逐條對質。
你想拖?海瑞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軸勁。
趙寧拉過一張信箋,提筆。
給譚綸的回信只有兩行:
寫完,他沒有立即封口,而是又抽出一張新的信箋,鋪平。
這一封,寫給南京。
「剛峰兄——」
筆鋒落下第一個字的時候,趙寧停了一停。
海瑞這個人,不能用常法驅使。
你跟他談利益,他鄙視你;
你跟他談人情,他不認;
你下命令,他倒是聽,但心裡不服就會打折扣。
唯一能讓海瑞心甘情願、全力以赴的方式,就是告訴他真相——那裡有不公,有百姓在受苦,有人在魚肉鄉里。
趙寧重新落筆。
「……大同代王府侵田事,布政司查辦受阻。代王府莊田萬頃,佃戶困苦久矣。今朝廷欲清丈還田於民,代王百般拖延,地方官畏其爵位不敢深究。剛峰兄在應天所行之事,朝野共見,百姓共頌。今有一事相托——」
寫到這裡,趙寧擱下筆,抬頭望了一眼窗外。
暮色漸沉,書房裡沒點燈,他的臉隱在半明半暗之間。
代王朱充燿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那套太平拖延的把戲,即將迎來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趙寧重新拾起筆,寫下最後一句——
「望兄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