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五月的暮色,從秦淮河畔漫上來的時候,海瑞一家四口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海蓮舉著新買的蝴蝶風箏,一路小跑在前頭。
海中砥趴在海瑞肩頭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爹的衣襟。
王氏提著食盒,裡頭裝著給海母帶回去的桂花糕。
一家人穿過兩條巷子,拐進自家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裡亮著燈。
海母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喜是憂。
「娘。」
海瑞把兒子交給王氏,快步上前。
海母把信遞過去,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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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只有三個字——海剛峰啟。
字跡端正,筆鋒沉穩。
海瑞接過信,在燈下拆開。
紙張很薄,只一頁紙,字數不多。
「剛峰兄——大同代王府侵田事,布政司查辦受阻。代王府莊田萬頃,佃戶困苦久矣。今朝廷欲清丈還田於民,代王百般拖延,地方官畏其爵位不敢深究。剛峰兄在應天所行之事,朝野共見,百姓共頌。今有一事相托——望兄北上。調令很快就到。雲甫。」
海瑞看完,沒動。
手指捏著信紙,指節微微泛白。
海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要走?」
海瑞沒立刻回答。
他把信紙重新折好,擱在桌上,轉過身來。
海母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這官,做得比誰都清,也做得比誰都苦。」
「如今托趙閣老的福,俸祿改了,日子好過了,孩子也有了,你娘我還想著,往後你能多在家裡待幾日……」
海瑞跪下了。
「娘——」
「你別跪。」海母偏過頭去,「你跪我也攔不住你。」
海瑞沒起身。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娘,我知道您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在應天做巡撫這段時間,抄了十七家大戶,追回四萬多畝田。」
「那些田,原本都是老百姓的。」
「被人搶了去,一搶就是幾十年。」
「如今拿回來了,發還給百姓了,他們才有了活路。」
海瑞抬起頭,看著海母。
「娘,咱們海家如今過上好日子了。」
「可還有很多老百姓,沒過上。」
「他們還在水深火熱裡頭。」
「得有人幫他們。」
海母沒說話。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這孩子……」
海母抬手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從小就是這個犟脾氣。」
「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海瑞扶起來。
「罷了,去吧。」
「你娘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苦沒吃過?」
「就是放心不下你。」
海瑞站起身,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堂屋裡,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布包。
那是他多年來用的行囊,補了好幾處,布面已經磨得發白。
王氏站在門口,抱著海中砥,沒進來。
海蓮趴在娘親身邊,小手攥著娘親的衣角。
海瑞把換洗的衣裳疊好,擱進布包里。
兩件夾襖,一件單衣。
一雙布鞋。
一本《大明律》。
王氏進來了。
她把海中砥放在搖床里,走到海瑞身邊,從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厚袍子。
「大同那地方,五月還冷著呢。」
王氏把袍子疊好,塞進布包里。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
海瑞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王氏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頭是碎銀子。
「這是這半年攢下的。」
「你帶著。」
海瑞搖頭:「我不缺銀子。」
「帶上。」
王氏把布袋塞進他手裡,聲音有些硬:「萬一有個急用呢?」
海瑞握著那個布袋,手指收緊。
他沒再推拒。
王氏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你走了,我和娘、孩子在家,你放心。」
「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早些回來。」
海瑞「嗯」了一聲。
他把布包紮好,提在手裡。
海蓮從門外跑進來,扯著海瑞的袍角:「爹,你要去哪兒?」
海瑞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
「爹要去大同。」
「大同在哪兒?」
「很遠。」
海蓮眼圈紅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海瑞沒答上來。
他看著女兒那張小臉,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快了。」
海蓮哭出聲來。
王氏把女兒抱起來,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
海瑞站起身,走到搖床邊,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
小傢伙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著,小手握成拳頭擱在臉頰邊。
海瑞伸手,在兒子臉上輕輕摸了一下。
海中砥動了動,沒醒。
海瑞收回手,提起布包,走出堂屋。
海母坐在院子裡,沒起身。
海瑞走到她面前,又跪下了。
「娘,兒不孝。」
海母擺擺手:「去吧。」
海瑞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走向院門。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來,一聲一聲,很慢。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下,海母坐在堂屋門口,王氏抱著海蓮站在旁邊。
海瑞沒再停留,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海瑞提著布包,順著巷子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穩,沒有回頭。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很急。
海瑞轉過身。
一個穿著青衣的差役小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個黃色的封袋。
「巡撫大人——」
差役跑到海瑞面前,喘著氣把封袋遞過來。
「吏部急遞,連夜送來的。」
海瑞接過封袋,看了一眼火漆印——吏部。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頭的調令。
差役舉著燈籠,光照在那張黃紙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調任應天巡撫海瑞,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欽差巡按宣大、兼理大同宗室事。著即日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海瑞看完,把調令重新折好,擱進懷裡。
差役在旁邊候著,不敢吭聲。
海瑞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上只有稀疏的幾顆星。
「回去告訴你們上官。」
海瑞的聲音很平靜。
「本官明日卯時啟程。」
差役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走了。
海瑞站在巷口,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布包,又抬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巷子。
那裡頭,有他的家。
他的娘親,妻子,女兒,兒子。
海瑞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去。
腳步聲在夜色里響起來,一聲比一聲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