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五年六月。
京師。
後院的槐樹蔭下,趙寧靠在藤椅上,手裡端著盞六安瓜片。
茶湯翠綠,熱氣飄散在空氣里。
院子中央,趙承安正拿著根木棍追著螞蟻跑,小胖腿一顛一顛的。
奶媽在廊下哄著趙平虜和趙安凝,兩個小傢伙趴在搖籃里,胖乎乎的小手亂揮。
李若清坐在趙寧身邊,手指按著他肩頭的穴位,力道不輕不重。
「肩膀又僵了。」李若清輕聲說,「昨夜又熬到子時?」
趙寧沒答話,只是「嗯」了一聲。
李若清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她從果盤裡拿起一顆荔枝,剝開,遞到趙寧嘴邊。
趙寧張口接了,果肉甘甜。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而輕快。
趙寧眼皮都沒抬:「誰?」
管家趙福的聲音響起:「老爺,張閣老求見。」
趙寧放下茶盞:「請進來。」
趙福應聲而去。
李若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去廚房看看晚飯。」
趙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用避。」
李若清頓了頓,重新坐下。
張居正從院門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大摞文書。
他穿著緋色官服,頭上的烏紗帽微微歪了些,臉上帶著倦色。
「雲甫兄。」張居正快步上前,作揖行禮。
趙寧擺擺手:「坐。別講虛禮。」
張居正也不客氣,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摞文書放在石桌上。
「西征的糧草調度表。」張居正翻開最上面那本冊子,「三月到五月,共調糧四十萬石,草料二十萬擔。目前存糧可支撐到八月底。」
趙寧接過冊子,逐頁翻看。
張居正又拿起第二本:「兵馬調度。俞大猷部從薊州調五千精騎,馬芳部從宣府調三千騎兵,譚綸部從大同調兩千步卒。目前已到位八成,作為西征軍的後手。」
趙寧點頭,把冊子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張居正繼續:「市舶司這邊,五月海貿收入白銀三十七萬兩,比四月多了三萬兩。殷正茂說,倭人那邊又來了兩艘大船,都是換瓷器和絲綢的。」
趙寧「嗯」了一聲:「告訴殷正茂,倭人的船隻許停泊,不許上岸。貨物在港口交易,違者格殺勿論。」
張居正拿起筆,在紙上記下。
院子裡,趙承安追螞蟻追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小臉喊:「娘,水!」
李若清站起身,去廊下倒了碗溫水,端給兒子。
張居正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羨慕。
他收回目光,翻開最後一本冊子。
「還有西征軍的戰報。」張居正頓了頓,「阿勒坦部已經打到哈密,拿下三座城。但是……」
他停住了。
趙寧抬眼看他:「但是什麼?」
張居正抿了抿嘴唇:「但是占下的地方,守不住。當地的胡人不服管,咱們的兵馬一撤,他們就反。胡總督說,得有漢人過去,真正在那裡紮根,那地方才算是咱們的。」
趙寧把茶盞放下。
「你覺得呢?」
張居正直起身子:「我覺得胡總督說得對。」
趙寧點頭:「那就辦。擬個章程,給政策。願意移民過去的百姓,每家給五十畝地,免三年賦稅,再給安家銀五十兩。」
張居正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但是……」
他又停住了。
趙寧看著他:「又但是什麼?」
張居正猶豫了一下:「但是五十畝地,恐怕有些多。國庫……」
趙寧打斷他:「沒有重利,百姓是不願意背井離鄉的,國庫的事你不用管,有趙貞吉頂著,況且市舶司的銀子也夠用。」
張居正鬆了口氣,拿起筆繼續記。
趙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李若清起身,接過茶盞,去廊下倒掉,重新沏了一盞熱的,端回來。
趙寧接過,看了她一眼。
李若清沖他笑了笑,沒說話。
張居正記完了,合上冊子。
他看了看趙寧,又看了看李若清,欲言又止。
趙寧看出來了:「有話就說。」
張居正抿了抿嘴唇,放下筆,抬起頭來。
「雲甫兄,我想問一件事。」
趙寧「嗯」了一聲。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你最近……是不是在對宗室動手?」
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趙承安還在喝水,李若清還在剝荔枝,
但兩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趙寧沒立刻回答。
他端著茶盞,看著杯中的茶葉在水裡翻滾。
半晌,他開口了:「是。」
張居正的手指收緊,攥住了膝蓋上的衣擺。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趙寧放下茶盞,看著張居正。
張居正沒說話。他低著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趙寧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也不催促。
院子裡只有蟬鳴,還有趙承安喝水的聲音。
過了很久,張居正抬起頭來。
「我祖父張鎮,曾是遼王府的護衛。」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遼王朱憲㸅,請我祖父喝酒。灌醉了他,第二天……人就沒了。」
張居正的眼睛紅了。
「我爹說,當時去王府要個說法,遼王連門都不讓進。說我祖父是自己喝死的,怪不得旁人。」
趙寧沒說話。
他看著張居正,等他繼續說。
張居正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抹掉。
「我從小就記著這事。但是遼王有爵位,我爹不敢動他,我也不敢。」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趙寧。
張居正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趙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遼王府在賦稅上確實有些問題。」
他把茶盞放下,看著張居正。
「既然你比較了解情況,我把遼王府的檔案調出來,讓人給你送去。」
張居正愣了一下。
「你抽時間處理就行。」趙寧補充了一句。
張居正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
「雲甫兄,這份恩情……」
趙寧擺擺手:「別說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張居正面前。
「遼王府的事,你去查。但有一條——」
趙寧頓了頓,看著張居正的眼睛。
「查清楚,辦紮實。別讓人抓住把柄。」
張居正重重點頭:「我明白。」
趙寧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張居正又作了一揖,轉身往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寧一眼。
趙寧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張居正走了。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李若清走到趙寧身邊,輕聲說:「他恨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有機會了。」
趙寧「嗯」了一聲,重新坐回藤椅上。
李若清又開始給他按肩膀。
趙承安喝完水,扔了碗,又去追螞蟻了。
趙寧端起茶盞,看著院中的槐樹。
樹葉在風裡晃動,光影斑駁。
他想起剛才張居正說的那句話——「我祖父是被遼王灌醉死的」。
宗室侵田,只是表面。
真正的問題,是這些王爺們仗著爵位,無法無天。
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甚至害人性命。
朝廷拿他們沒辦法,百姓更是敢怒不敢言。
趙寧放下茶盞。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眼神沉了下去。
這個爛攤子,得一個一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