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個火把,同時點燃。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士兵們舉著火把,沿著山腳一字排開。
風從南邊吹來,正好。
劉成站在最前面,舉起手。
「放!」
火把扔出去。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火把在空中劃出弧線,落進山林。
乾枯的枝葉,瞬間燃起來。
火苗竄起來,一尺、兩尺、三尺。
風一吹,火勢猛竄。
李成梁站在山腳,盯著那片火光。
火燒得很快。
前一刻還只是幾點火星,後一刻已經連成一片。
樹木噼啪作響,枝葉捲曲,化成灰燼。
濃煙滾滾升起,遮住了半邊天。
「總兵。」努爾哈赤站在他身後。
李成梁沒回頭。
火越燒越大。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整片山林,眨眼間變成一片火海。
火光沖天,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熱浪撲面而來,李成梁站在百步之外,都能感到灼熱。
他看著那片火海,一言不發。
這把火,是他下令放的。
這片山林,是他下令燒的。
從今往後,遼東少了一片山林。
百姓少了一條生路。
朝廷會怎麼看?
會不會說他為了打仗,不顧民生?
會不會說他無能,只會燒山?
李成梁手指攥緊刀柄。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王杲那老狗躲在山裡,不出來。
明軍進不去,打不著。
十二萬大軍在這裡耗著,每天都是銀子。
戶部的催款文書,一封接一封。
朝廷的耐心,不是無限的。
再拖下去,只能撤兵。
撤了,王杲還在。
女真各部還有個頭。遼東永無寧日。
所以只能燒。
燒了,王杲要麼死在山裡,要麼逃出來。
逃出來,就能打。
李成梁閉上眼。
火光透過眼皮,映成一片紅。
熱浪撲面,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
他睜開眼,盯著那片火海。
火勢蔓延得很快。
從南往北,順著風向,一路燒過去。
樹木、灌木、枯草,全都燒起來。
火舌舔著樹幹,樹幹炸裂,轟然倒塌。
濃煙越來越濃。
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
煙霧瀰漫,遮住了月光。整個山谷,籠罩在煙霧裡。
「總兵。」
劉成跑過來,「火勢蔓延得太快了。」
「嗯。」
「這樣下去,方圓百里的山林,全得燒乾淨。」
劉成壓低聲音,「到時候……」
「到時候怎麼樣?」
李成梁轉過頭,盯著他,「你是想說,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我扛不住?」
李成梁轉回頭,繼續盯著火海。
「我扛不扛得住,不是你該操心的。」
他一字一句說,「你該操心的,是王杲什麼時候逃出來。」
劉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李成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火越燒越旺。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影子在地上晃動,像個鬼魅。
山里傳來動靜。
先是樹木炸裂的聲音。
噼啪、噼啪,一聲接一聲。
然後是動物的嘶鳴。
鹿、狼、野豬,被火逼出來,四處逃竄。
它們從山林里衝出來,慌不擇路,有的撞上樹木,有的跌進溝里。
接著是人的喊聲。
「著火了!」
「快跑!」
「往北邊跑!」
女真人的喊聲,在火光里顯得悽厲。
李成梁眯起眼。
女真人出來了。
但不是王杲。
是那些守在外圍的哨兵。
他們被火逼出來,慌慌張張往北逃。
身上的衣服,被火燒得焦黑。
有的人頭髮燒著了,一邊跑一邊拍。
有的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射箭!」劉成喊道。
弓弦聲響起。
箭矢飛出去,射中那些逃竄的女真人。
一個、兩個、十個。
女真人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李成梁沒下令停止。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山林深處,火勢更猛。
火牆推進,逼得女真人無路可退。
王杲的主力,就在那裡。
他們囤積的糧草、兵器、輜重,全在那裡。
現在,全在燒。
李成梁想像得到。
那些糧草,堆在山洞裡,以為安全。
現在濃煙灌進去,火舌竄進去,全燒成灰。
那些兵器,藏在地窖里,以為保險。
現在火勢蔓延,地窖也保不住。
那些輜重,女真人的家底,全都化為烏有。
王杲那老狗,這下該急了。
果然,山林深處傳來更大的動靜。
喊聲、哭聲、馬嘶聲,混成一團。
女真人慌了。
他們在火海里掙扎,找不到出路。
火從四面八方湧來,退無可退。
有人試圖衝出火牆,剛跑幾步就被燒成火人。
有人躲進山洞,結果濃煙灌進去,窒息而死。
李成梁聽著那些聲音,臉上沒有表情。
這是戰爭。
戰爭就是這樣。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女真人劫掠遼東,燒殺搶掠,百姓死了多少?
現在輪到他們了。
但李成梁心裡清楚,這把火燒下去,不只是女真人死。
山林沒了,遼東百姓也活不了。
靠山吃山,山沒了,百姓吃什麼?
木材、藥材、獸皮,全沒了。
獵戶怎麼活?
採藥人怎麼活?
李成梁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不知道後果。
但他沒有選擇。
火繼續燒。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火勢蔓延到山林深處。
濃煙越來越濃,遮天蔽日。整個山谷,變成一片人間地獄。
火光映照下,山石都被烤得發紅。
努爾哈赤站在李成梁身邊,一言不發。
他盯著那片火海,眼睛裡映著火光。
「努爾哈赤。」李成梁突然開口。
「在。」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記住。」
李成梁轉過頭,盯著他,「戰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王杲躲在山裡,不出來,那就燒。燒得他無路可逃。」
努爾哈赤點頭。
「總兵說得對。」
李成梁轉回頭,繼續盯著火海。
他知道努爾哈赤在想什麼。
這個少年,聰明。
太聰明了。
他看到這把火,不只是看到戰爭,還看到別的。
看到明軍的決心,看到朝廷的意志,看到女真人的命運。
李成梁沒說破。
有些事,點到為止。
火燒到深夜。
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瀰漫,和濃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山林還在燒。
但火勢已經小了。
燒了一夜,能燒的都燒了。
剩下的,是零星的火苗,在樹樁上跳動。
劉成又跑過來。
「總兵,探馬回報。」
「說。」
「王杲跑了。」
李成梁眼神一凝。
「往哪跑?」
「往北。」
劉成壓低聲音,「他帶著殘部,往女真其他部落那邊跑了。人不多,兩三千人。其他人,要麼燒死了,要麼投降了。」
李成梁沉默了。
王杲跑了。
他還沒死心,還想反抗。
但李成梁知道,王杲完了。
他的主力沒了,糧草沒了,輜重沒了。
剩下兩三千殘兵敗將,能幹什麼?
就算其他部落女真收留他,他也翻不起浪了。
李成梁站在原地,盯著遠處的山林。
山林還在冒煙。
黑色的煙柱,升到半空,又被風吹散。
山石被燒得焦黑,樹木變成炭灰。
整片山林,面目全非。
李成梁閉上眼。
這把火,是他放的。
這個後果,他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