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聲音在B2走廊的水泥牆壁之間來回彈了三圈,餘韻還沒散盡,陸廷遠的紫檀拐杖就從地上懸了起來。
他不是要站起來,是腿不聽使喚了。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頭,碎屏計算器在膝蓋上穩得跟焊死了似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地看向門口。老太君的輪椅碾過門帘底邊那一小截金屬滑軌,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咔噠」。
林伯推著輪椅停在了六號桌正對面的過道上,距離陸廷遠三步遠。
老太君手裡的兩顆文玩核桃碰出清脆的一聲,像法槌落台。
「廷遠,你坐著吧,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夠格讓你站起來。」
陸廷遠的拐杖尖在水泥地上點了兩下,聲音啞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管。
「老太君,您身體不好,這麼晚怎麼還跑下來了,這些事情讓年輕人處理就——」
「讓年輕人處理?」
老太君的嘴角往下拉了一度,那個弧度趙曉曉見過無數次,每次看到都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
「你上周遞到承恩堂的壽宴方案里,安保全交給你的人,後廚線路你來排,貴客名單你擬定。哪個環節給年輕人留了位置?」
趙沈青:(ꐦ◉益◉)
他攥著強光手電筒杵在門帘邊上,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今晚在地下車庫裡扛著大刀追人砍的那出,跟老太君這一句話的碾壓力度比起來,簡直就是小朋友過家家。
陸廷遠的手指在拐杖上方收緊了一圈。
「老太君,壽宴安保事關重大,我只是想替您分憂——」
「替我分憂。」
老太君把核桃擱在了輪椅扶手的凹槽里,騰出一隻手,朝門帘的方向虛一指。
那顆藍色的假鑽正好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蕩,跟旁邊一圈義烏塑料珠碰得叮噹響。
「你七十歲的人了,大半夜從翠微苑跑到這地下室,就為了一顆掛在我孫媳婦門帘上的兩塊五塑料珠?」
老太君的目光慢悠悠地從那顆珠子上收回來,落在陸廷遠的臉上。
「你是替我分憂呢,還是嫌我孫子命不夠硬,打算把他爹媽的舊帳再翻出來補一刀?」
B2庫房裡的溫度驟降了三度。
Pierre陳今晚的烤爐早就滅了,但趙曉曉發誓她剛才聽見了一聲碳塊炸裂的脆響,那是整個空間裡最後一點暖意被老太君這句話徹底凍碎了。
魏嵐縮在兩個保鏢身後,翡翠鐲子碰得叮噹當,那是手在發抖。
「老太君,我——」
「你別叫我老太君。」
魏嵐的嘴合上了。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從輪椅扶手的暗格里抽出一張紙,展開,遞給林伯。
林伯接過來平鋪在六號桌的啤酒箱桌面上,正對著陸廷遠和魏嵐。
那是一份出入境管理局的批量調取函,上面密麻列著十四條出入境記錄。名字欄里赫然印著魏嵐的護照全名和護照號碼。
「溫哥華飛浦東,浦東轉京城。」
老太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像鐵錘砸在棺材板上。
「你在溫哥華替誰看了二十三年的門?替誰洗了二十三年的錢?替誰在海外養了一群替罪羊和假身份?」
魏嵐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打了個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保鏢的胸膛。
趙曉曉:(ꐦ≖ᴗ≖)
她蹲在紙箱後面咬著紅筆帽,覺得自己這輩子看過的所有降維打擊場面加在一起,都沒有老太君坐在輪椅上碾壓這對主僕的畫面來得爽。
陸廷遠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趙曉曉只在急診室外面見過的灰白。
「老太君,這些所謂的證據全是這瘋丫頭胡編亂造的——」
「胡編亂造?」
老太君抬起手,朝林伯招了招。
林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第二份文件。
這次是一張銀行流水的截圖列印件,上面清楚楚標註著一筆從開曼群島殼公司匯出的五百萬美元。
「這筆錢的最終流向,我讓人查了。」
老太君的聲音平得像水,但水面底下是讓人溺斃的深淵。
「廷遠,你跟了我七十年,我信了你七十年。」
她停了一拍,文玩核桃在輪椅扶手上碰了一聲。
「但你要是覺得,我信了你七十年就永遠看不穿你,那你未免也太把我當瞎子了。」
陸廷遠的拐杖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白痕。
趙沈青攥著手電筒的手心全是汗,蘇念在他身後極其隱蔽地用拇指在他後腰推了一下,意思是別動別出聲。
趙沈青咬著後槽牙,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太君的輪椅在林伯的操控下緩緩前進了半步,跟陸廷遠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米。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清算的。」
老太君的目光從陸廷遠臉上移開,落在了趙曉曉身上。
「丫頭。」
趙曉曉從紙箱後面站起來,碎屏計算器穩穩揣進兜里。
「奶奶。」
「那本帳,你幫我記著。」
老太君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趙曉曉在她臉上極少見到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疲憊。
是一個信任了某個人七十年然後在凌晨四點得知真相時才會有的那種疲憊。
趙曉曉的鼻頭酸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她在圍裙兜里摸了摸新帳本的封面,拇指在封皮的紙紋上用力按了一下。
「奶奶,記著呢,一筆不落。」
老太君點了點頭,輪椅在林伯的操控下開始往迴轉。
她經過門帘的時候停了一下,抬起手,枯瘦的指尖碰了碰那顆藍色的假鑽。
珠子在她指尖晃了兩下,跟旁邊的塑料珠碰出一聲脆響。
「補門帘補得不錯。」
老太君的嘴角彎了一下。
「就掛這兒吧,能辟邪。」
輪椅碾過門帘底邊的金屬滑軌,水晶珠子嘩啦響了半分鐘。
老太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間方向,B2庫房裡的空氣才一點恢復了流動。
趙曉扭頭看向還杵在六號桌旁邊的陸廷遠。
老狐狸的臉色已經從灰白變成了一種介於鐵青和死灰之間的顏色,紫檀拐杖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在圍裙兜里碰了一聲白色權限卡。
她笑了。
「陸爺爺,您要不要也喝杯菊花茶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