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遠沒有接那杯菊花茶。
他攥著紫檀拐杖站在六號桌旁邊，身體的重心全壓在右腳上，那把歪了半公分的戰損版摺疊凳就擱在他身後，他現在連坐下去的力氣都不想花了。
老太君走了。
但她留下的那句話還在B2的天花板上盤旋，跟Pierre陳的碳火余煙糾纏在一起。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面，把那本九塊九包郵的新帳本翻到了欠帳清單那一頁。
陸廷遠深吸了一口氣，紫檀拐杖在地上重一點。
"趙曉曉，你贏不了的。"
趙曉曉頭也沒抬，紅筆在帳本上畫了個圈。
"陸爺爺，您這話跟上周來B2吃腰子的時候一模一樣，要不我給您錄個音循環播放？"
陸廷遠：(ꐦ°᷄ₒ°᷅)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被七十年修煉的城府也兜不住的失態。
"我在這個家族待了七十年，人脈根基比你想像的深一百倍。就憑你那幾段視頻和一本破帳本，法庭上連呈堂的資格都沒有。"
趙曉曉終於抬起頭，碎屏計算器從膝蓋上掉進手心，拇指按出一連串數字的脆響。
"陸爺爺，我跟您商量個事。"
陸廷遠盯著她。
"下周奶的八十大壽，您既然是方案發起人對吧？"
"那又怎樣。"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屏幕轉向他，上面顯示著一個數字。
三百萬。
"這筆場地費您今天早上已經轉給我了，但我剛才重新算了一下，發現您這方案裡面漏算了不少成本。"
陸廷遠的眉心跳了兩下。
趙曉曉從帳本里抽出一張摺疊得整齊齊的紙，展開鋪在啤酒箱桌面上。
"第一項，B2門帘遭到多次非法窺探和物理騷擾，門帘精神撫慰費，五十萬。"
陸廷遠的拐杖在地上磨了一圈。
"第二項，新店鋪捲簾門鎖被萬能鑰匙破壞，九塊九防盜鎖電擊維護及大悲咒版權使用費，三萬。"
趙沈青在門帘旁邊低頭翻著《作戰手冊第二卷》，紅筆飛快地把趙曉曉報的每一項往上抄。
"第三項，假住建局公文偽造國家機關印章導致新店鋪裝修延誤，每日五千塊乘以延誤天數二十三天，十一萬五。"
趙曉曉的拇指在計算器上跳了最後一下。
"第四項，陸爺爺您前後三次來B2踩點，占用我營業時間合計四十七分鐘，按照VIP包場費每分鐘一萬計算，四十七萬。"
陸廷遠：(ꐦ˃᷄д˂᷅)
他活了七十年，在陸家呼風喚雨，手眼通天，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用這種方式跟他談錢。
這不是談判。
這是明搶。
"你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擅長算帳。"趙曉曉把所有數字在計算器上匯總了一遍，碎屏幕上彈出最終數字。"以上四項合計一百一十一萬五千塊，加上您之前付的三百萬場地費，您目前的壽宴贊助總額是四百一十一萬五千。"
趙曉曉把計算器往紙箱上一立，朝陸廷遠伸出了手。
"但考慮到奶奶的大壽需要一個體面的贊助金額，我建議您湊個整。"
"湊什麼整。"
"五百萬。差額八十八萬五千塊，您現在補齊就行。"
趙曉曉的笑容在B2的螢光燈下真誠得讓人牙酸。
"反正這錢也不是花在外人身上，全是給您七十年的老領導過生日用的，對吧？"
魏嵐在旁邊終於找到了插嘴的縫隙，尖著嗓子叫了一聲。
"陸老！您別搭理她！她這純屬勒索！"
蘇念適時從錄音筆旁邊開口。
"魏女士，您剛才說一百萬買兩塊五的珠子，那才叫漫天要價。我們曉按照實際成本核算的明細帳目，有據可查。"
魏嵐氣得翡翠鐲子叮噹亂響。
趙曉曉從圍裙兜里掏出碎屏POS機，啪地一聲擱在桌面上，屏幕朝著陸廷遠的方向。
"陸爺爺，五百萬整。刷卡還是轉帳？"
陸廷遠盯著那台碎裂的POS機足看了十秒。
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選擇。
老太君已經知道了。視頻在趙曉曉手裡。假鑽石被端了。保險柜被搬空了。加拿大的線暴露了。魏嵐在這裡氣急敗壞反而坐實了心虛。
如果他現在拒絕這五百萬，趙曉曉下一步就是把所有證據直接打包送進檢察院。
如果他付了，至少還能用"為陸家體面主動贊助壽宴"的說辭在族務委員會面前維持最後一層遮羞布。
趙曉曉看著他手上青筋暴起又慢慢消退的過程，碎屏計算器在兜里被她的指尖碰了碰。
她知道他會付。
因為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狐狸，會為了活著付出任何代價。
陸廷遠從中山裝的內袋裡取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輸入了一串數字。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圍裙兜里叮了一聲。
收款成功。
趙曉曉低頭看了一眼金額。
八十八萬五千整。
加上之前的四百一十一萬五千，合計正好五百萬。
趙曉曉：(ꐦ✌︎ω✌︎)
她利索地翻開新帳本，在欠帳清單後面補了一行字。
壽宴贊助總額五百萬已收清，土豆章待蓋。
寫完她把帳本揣回兜里，從紙箱的夾縫裡摸出那個留了墨的生土豆，在轉帳截圖列印件上穩穩蓋了一個歪扭扭的圓章。
"官方收據，童叟無欺。"
陸廷遠攥著拐杖往門帘方向走。
趙曉的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
"陸爺爺，慢走不送。下次再來B2，記得提前預約，臨時包場費漲了。"
陸廷遠的腳步沒停，紫檀拐杖點地的聲音從走廊里傳回來，越來越遠。
水晶珠門帘在他離開後晃了足一分鐘，那顆藍色假鑽跟旁邊的塑料珠碰出細碎的聲響，在空蕩的過道里一圈一盪開。
趙沈青從門帘邊走到紙箱旁邊蹲下來，手裡的作戰手冊翻到了記滿字的那一頁。
"五百萬。"
"嗯。"
"加上之前碰瓷魏嵐的三萬和四百塊。"
"嗯。"
"這一晚上你從這幫人手裡薅了多少？"
趙曉曉拇指按了下計算器，屏幕上閃著數字。
"五百零三萬零四百塊。"
趙沈青看著那個數字，伸手摸進了口袋。
他掏出的不是速效救心丸。
是蘇念換進去的那瓶維C含片。
他擰開蓋子倒了一顆在掌心，橘子味的，嚼了兩口咽下去。
"曉。"
"嗯。"
"我突然覺得，你掙錢比我嗑藥還上癮。"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在掌心轉了半圈。
"哥，你那叫嗑藥，我這叫合法劫富濟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