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遠走了，但魏嵐還沒走。
準確地說，是她不敢走。
因為趙沈青那把強光手電筒還橫在門帘前面。光柱雖然關了爆閃，但那一米九的糙漢杵在那兒，本身就是一道嘆息之牆。
魏嵐看了看被趙沈青焊死的出口，又看了看趙曉曉那張滿面春風的臉，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得叮噹亂響，慌得一批。
「趙老闆，陸老都走了，你總不能把我扣在這不讓走吧？」
趙曉曉拎著碎屏計算器溜達出來，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踩著節拍。
「魏女士瞧您說的，誰說要扣您了？我這是大排檔，又不是阿卡姆瘋人院。」
魏嵐一聽這話，立刻踩著高跟鞋就往門外沖。
趙沈青手電筒一抬，精準卡在珠簾下方三十公分。
「站住。」
魏嵐的紅底高跟鞋當場踩了個急剎。
「你到底放不放人？！」
趙沈青面色冷肅，把手電筒從橫擋換成豎擋，活像個敬業的高速交警。
「魏女士，出口查崗，例行公事。」
趙曉曉大拇指在計算器上敲得冒火星子，從紙箱後頭探出腦袋。
「麻煩您出門前，先把今晚的消費結一下。」
魏嵐：(ꐦ△⌓△)
她差點氣撅過去：「什麼消費？！我在這連口水都沒喝！」
「您是沒吃，但您今晚在我B2的滯留時間已經超了四十分鐘。」趙曉曉把綠汪汪的計算器屏幕往她眼前一懟，「按咱們店的VIP占座費，一分鐘一百，四十分鐘，承惠四千塊。」
魏嵐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你這是強買強賣！我報警了！」
蘇念坐在六號桌旁，語調平得像個莫得感情的普法AI。
「魏女士，這在法律上叫『非自願性消費糾紛』，雙方完全可以協商解決。您報警，也就是走民事調解。」
趙曉曉沖蘇念比了個大大的贊，轉頭又盯上了魏嵐的手腕。
那三隻極品翡翠鐲子，在B2的劣質燈管下，綠得那叫一個油光水滑，饞人得很。
「魏女士，我這人做生意格局打開得很，現金要是不湊手，實物抵扣也不是不行。」
魏嵐下意識把左手死死背到身後。
「你打我鐲子的主意？做夢！」
趙曉曉直搖頭，滿臉的痛心疾首。
「您可真是誤會好人了。我哪是打鐲子的主意，我是替您算筆明明白白的帳。」
她豎起三根手指頭。
「您想啊，四千塊的占座費，加上您剛才在門前做出的暴力衝撞姿勢，對我家保安造成的嚴重精神驚嚇費——」
話音剛落，趙沈青秒懂。
他立馬捂住胸口，眉頭一皺，痛苦面具瞬間戴好。
「我的心臟啊！」
趙沈青：(ꐦ˃̥̥̥⌓˂̥̥̥)
他手腕上的健康監測表這回簡直是神助攻，屏幕上的數字十分配合地飆到了一百三十。
蘇念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舉著手機看實時心率數據，主打一個嚴謹求實。
「一百三十了，確實飆高了，有猝死風險。」
趙沈青順勢往前一踉蹌，扶著水泥牆，腿一軟就往下出溜。
「我不行了，趕緊的，叫120。」
趙曉曉配合默契，跟著長吁短嘆，碎屏計算器在啤酒箱上敲得邦邦響。
「您看看，給我哥嚇成啥樣了！這心臟病發作的醫藥費您得掏吧？京城三甲急診掛號八十，全套心電圖兩百，血檢三百五，加急輸液一千二。」
趙曉曉的拇指快出了殘影。
「醫療費小計一千八百三十，精神損失費按行規翻倍，三千六百六十！加上四千塊占座費，總計九千四百九十塊！」
她把屏幕直接懟到魏嵐鼻尖前。
「湊個整，一萬。」
魏嵐氣得腦殼突突直跳。
「你們合夥演我！」
「魏女士，這話可不興亂說，太傷人了。」趙曉曉一邊給趙沈青順氣，一邊冷笑，「我哥的心臟病可是有正規病歷的。不信？蘇念，給她上數據。」
蘇念立刻把趙沈青的心率曲線圖調出來，擺在魏嵐眼前。
「您看，今晚九點開始，他的心率就沒下過九十。凌晨兩點飆到一百二十七，剛才又是一百三十。這種長期的竇性心動過速，會造成不可逆的心肌損傷。」
她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官司打到哪，我們都有理。」
魏嵐看著蹲在地上瘋狂揉胸口的趙沈青，又看了看那條比股票還刺激的心率曲線。
最後，她看向趙曉曉。
趙曉曉沖她咧嘴，笑得像個看到韭菜的收割機，八顆牙齒明晃晃的。
「一萬塊。現金、微信、刷卡、極品翡翠鐲抵扣，您隨意挑一個？」
魏嵐徹底破防了，抖著手從愛馬仕錢包里抓出一沓紅票子，狠狠拍在啤酒箱上。
趙曉曉拿起來一搓，眼睛一掃。
「八千，還差兩千。」
「沒有了！我出門只帶了這些現金！」
趙曉曉沒說話，目光涼颼颼地落在她左腕上，意思很明顯。
「拿去！」魏嵐紅著眼，死命把左腕上最細的那隻翡翠鐲子擼下來，「啪」地砸在桌上。
趙曉曉美滋滋地撿起鐲子，對著燈光照了照。
通透，翠綠，水頭十足，絕對的好貨。
「魏女士好眼光。」
她順手把鐲子往圍裙大兜里一塞，跟著碎屏計算器和萬億權限卡擠一塊兒去了。
「多出來的錢，算您預存的VIP額度，下次來吃烤腰子直接抵扣啊！」
魏嵐一把推開裝病的趙沈青，踩著高跟鞋瘋了一樣衝出門帘。
晶瑩的塑料珠子嘩啦啦炸開，她帶著兩個保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那背影別提多狼狽了。
等腳步聲走遠了，趙沈青這才麻溜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牆灰。
「哎喲我去，剛才腿蹲得太實，真有點麻了。」
蘇念遞了杯溫水過去，語氣幽幽。
「你心率確實一百三十了，根本不用演。」
趙沈青：(ꐦ˘̩ε˘̩ƪ)
他接過水杯：「那你剛才拿秒表倒計時的眼神，也是真嚇人啊。」
蘇念輕笑了一聲。
「那是錄音筆的計時功能。全程五十三分鐘，高清無損音頻已自動雲端備份。」
趙沈青被噎了一下，咕咚灌了一大口水。熱氣撲在臉上，把那張滿是碳灰的臉熏得更紅了。
他低頭瞄了一眼手腕。
心跳還在狂飆。
一百二十四。
一百一十八。
一百一十二。
蘇念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把他歪掉的草帽扶正。指尖在那朵小雛菊上輕輕點了點，把它撥到了十二點鐘的正位。
「滴——」
心率表十分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一百一十四。
趙沈青趕緊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悶了，借著喝水掩飾慌亂。
「你別老碰這花，你一碰，我心率根本降不下去！」
蘇念的手指從帽檐上慢吞吞地收回。
她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就跟B2門帘上那顆兩塊五的藍色假鑽折射的光一樣——
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