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魔主。」
這四個字,在三日之內傳遍天門渡。
起初只是淨蓮佛門的佛音通告。
後來,玄霄劍宗跟著附議。
再後來,天門司幾名執事也開始在暗中推動,說顧長淵私立黑旗,聚攏下界飛升者,破壞諸天秩序,本就已有魔主之兆。
於是天門渡內外,風向驟然變了。
過去許多不敢公開得罪顧長淵的人,此時終於找到了一個足夠光鮮的藉口。
不是他們怕黑旗壯大。
不是他們怕下界飛升者不再聽話。
而是他們在防魔。
多正當。
多體面。
天淵別院外,一連數日都有人遠遠窺探。
有人罵。
有人避。
也有人把受傷飛升者送到別院門口後,轉身就走,連名字都不敢留下。
秦照看著石牆外那些若隱若現的人影,臉色不太好看。
「道主,他們這是想先壞名聲。」
牧無塵正在修補別院外圍陣紋,聞言頭也不抬。
「比直接出兵聰明。」
「黑旗現在救過玄黃、劍燼、妖墟,又拿到了淨蓮證據。若他們馬上圍剿,只會顯得心虛。」
「先扣魔主之名,再出手,圍觀者便會覺得理所當然。」
秦照冷笑:「所以還是老一套。」
「先把人說成魔,再殺人。」
不遠處,赤鱗正帶著妖墟族人在開闢血脈藥圃。
聽到「魔主」二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因為妖墟族早就被叫過魔妖。
他太熟悉這套東西了。
明照則坐在藥棚里,替幾名被香火反噬的飛升者誦經安魂。
那些經文不是上界淨蓮經,而是他在下界時學的舊經。
沒有功德金光。
卻很安靜。
裴烈從外面回來時,肩上扛著一塊被人丟來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著四個大字。
魔主別院。
他臉色鐵青。
「誰刻的?」
沒人回答。
幾個年輕飛升者低下頭,拳頭攥得很緊。
他們不是怕打架。
他們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找來的歸處,又變成諸天人人喊打的魔窟。
裴烈一把抓住石碑,抬手就要砸。
顧長淵卻從主屋中走出。
「放下。」
裴烈愣住:「這玩意兒還留著?」
顧長淵看了一眼石碑。
「立門口。」
眾人一怔。
裴烈懷疑自己聽錯了。
「道主,這可是罵我們的。」
顧長淵道:「那就讓他們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他們口中的魔主,在救人。」
裴烈沉默。
下一刻,他忽然咧嘴笑了。
「行。」
他扛著石碑,大步走到別院門口,砰的一聲插入地面。
魔主別院四字,就這麼明晃晃立在黑旗之下。
天門渡方向那些窺探之人頓時譁然。
「瘋了!」
「他們竟敢認?」
「顧長淵這是破罐子破摔?」
可很快,他們便發現不對。
因為石碑剛立下沒多久,便有一名老邁飛升者顫顫巍巍走到別院門口。
他來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界,剛飛升便被天門司抽走大半界源,神魂受創,連站都站不穩。
天門渡沒人收他。
因為治他,花費的資源比他能服役換來的更多。
他看著「魔主別院」四字,猶豫許久,終於咬牙走入。
「我……我能求藥嗎?」
藥棚里,玄黃遺民抬頭。
「能。」
「要簽什麼契嗎?」
「簽個名字,方便回訪傷情。」
老者怔在原地。
不久後,又有第二人,第三人。
他們有的來自殘界,有的來自凡界,有的是被宗門拋棄的散修。
他們聽過黑旗魔主之名。
可他們更聽過,天淵別院救人不問出身。
有個小界少年抱著傷重的母親來到碑前時,還特意擦了擦石碑上的污泥。
他說:「他們罵你們魔主,可我娘說,肯救人的地方,不會比不救人的地方更壞。」
藥棚里沒人笑。
幾個玄黃遺民低頭替他母親接骨,動作比平日更輕。
那少年站在一旁,偷偷看黑旗。
他不知道什麼叫道主。
只知道這旗後,有人讓他母親活。
傍晚時分,一名被淨蓮佛門逐出的年輕僧人站在石碑前,雙手合十。
「世人稱你魔主。」
顧長淵看著他。
年輕僧人抬頭,聲音不大。
「可小僧在淨蓮佛門沒見過佛。」
「在這裡,見到了人。」
說完,他走到黑旗下,寫下自己的名字。
澹臺鏡將這一幕記入玉簡。
她忽然明白,名聲已經裂開了。
諸天叫他黑旗魔主。
可被救下的下界飛升者,開始叫他天淵道主。
澹臺鏡當晚將淨蓮佛門的證據整理成卷。
她寫到一半,筆尖停了很久。
因為她忽然發現,舊天律中並非完全沒有處理香火掠奪的條文。
在極早的舊律里,曾有一句:上界受供,下界有名;香火往來,不得竭澤。
可這句話後來被移到了附錄。
再後來,附錄不再抄錄。
於是所有人都忘了。
澹臺鏡看著那行幾乎被歷史擦掉的小字,指節慢慢收緊。
她過去相信天律。
後來發現天律被人遮掩。
而現在她才意識到,更可怕的不是篡改某一條律令,而是讓一條本該保護弱者的舊律,在一次次重抄中悄無聲息地消失。
牧無塵走進來時,正看見她盯著舊卷出神。
「查到什麼?」
澹臺鏡將舊律推過去。
牧無塵看完,眼神沉了下來。
「所以淨蓮佛門並非無律可管。」
「是有人不想管。」
澹臺鏡點頭。
「我會把這一條也記入證卷。」
牧無塵道:「你已經被停職了。」
澹臺鏡抬頭。
「停職,不等於停筆。」
牧無塵笑了笑。
「這話不錯。」
屋外風聲很急。
魔主之名傳得越凶,別院內的卷宗卻寫得越穩。
因為他們都知道,流言可以壓一時。
但證據若能留到最後,便會成為刀。
門口那塊石碑,很快成了天門渡最刺眼的東西。
白日裡,有人朝它吐口水。
夜裡,卻有人偷偷把傷者放在碑後。
還有人路過時不敢看黑旗,卻會悄悄把一小袋靈米放在石縫裡。
他們仍舊害怕。
但害怕之外,已經有了選擇。
這選擇很小。
卻足以讓舊秩序不安。
而這,正是諸天最不想看見的事。
因為人一旦知道自己還有別的去處,便不會再乖乖跪回原地。
就在夜色落下時,一道鎮獄司令光破空而來,懸於別院上方。
令光之中,沈無咎的聲音冷冷響起。
「顧長淵。」
「鎮獄司第一次通緝預警。」
那道令光落下時,石碑前剛被救回來的老者抬起頭。
他不懂鎮獄司意味著什麼,卻本能地把手裡半碗藥湯護住。
因為他知道,這碗藥,是他活下去的東西。
而舊秩序連這點活路都覺得刺眼。
哪怕很慢,一切已經開始了。
「再聚眾,便定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