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天門裂開了。
那道金色縫隙起初只有一線。
可僅僅數息之後,便擴張成一道橫貫天穹的巨大傷口。
傷口之後,沒有飛升清光。
只有冰冷仙輝。
仙輝倒垂,如同一隻從諸天之上探下來的手,緩緩按在九州天穹之上。
轟!
山河震動。
玄天舊地外的靈脈,當場暗了一截。
眾修士臉色大變。
他們終於親眼看見,所謂上界接引,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恩賜。
是抽取。
陸懷真看著那道金色縫隙,臉色也在一瞬間失去血色。
他確實想借上界之力,恢復玄天殘脈往日榮光。
也確實相信那張仙符上所謂的「暫借界源」。
可眼前這一幕,已經把最後一點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上界沒有要扶持玄天。
他們只需要一個能從內部打開九州陣門的人。
玄天殘脈,就是那把舊鑰匙。
「怎麼會這樣……」
陸懷真喃喃出聲。
蘇清漪沒有看他。
這一刻,悔恨沒有意義。
她抬頭,望向天門裂縫。
只見裂縫深處,一道金甲身影緩緩顯現。
那人並未真正降臨,只是一道投影。
可僅僅投影,便讓九州天穹沉下三分。
「下界九州。」
金甲天門使俯視山河,聲音冰冷而宏大。
「奉白燼仙尊舊令,九州為始魔骨封界,界源不潔,當歸諸天淨化。」
「今開天門,抽取九州三成界源,入諸天鎮淵大陣。」
「三成界源既出,上界自會庇護九州殘民,免其再受魔淵侵擾。」
這句話傳遍九州。
無數城池,無數宗門,無數凡人與修士,在這一刻同時抬頭。
三成界源。
說得輕描淡寫。
可所有修過界陣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三成靈氣,而是一界根基。
一旦界源被抽走,山河會枯,靈脈會斷,後世修士會一代比一代弱。
所謂庇護,不過是先把人血抽乾,再許一句不會殺你。
蘇清漪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終於明白,顧長淵在諸天查到的舊帳,不是停留在卷宗里的文字。
那舊帳隨時會重新落回九州頭頂。
金甲天門使目光落向玄天舊地,看見周珩屍首,又看見斷裂的祭台陣紋,聲音頓時冷了幾分。
「是誰斬了接令者?」
蘇清漪一步踏空而起。
「我。」
金甲天門使看向她。
「你是何人?」
「天淵道宗執劍人,蘇清漪。」
「天淵?」
金甲天門使語氣里多了一絲厭惡。
「顧長淵的餘黨。」
這四個字落下,玄天舊地不少修士臉色驟變。
蘇清漪神色不動。
「餘黨二字,你不配用。」
金甲天門使冷笑。
「下界女子,倒有幾分膽子。可惜顧長淵在諸天已被定為黑旗魔主,鎮獄司通緝加身,自顧不暇。」
「你以為,他還能回來救九州?」
這話極狠。
他不是只對蘇清漪說。
是在對整個九州說。
告訴九州所有人,顧長淵護不了他們。
要想活,便只能低頭。
舊山門中,有人臉色蒼白。
也有人眼底浮起動搖。
上界的威壓太重了。
重到許多人甚至還沒動手,就已經開始想跪。
這番話落下後,九州並沒有立刻沸騰。
反而安靜得可怕。
因為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上界並非遙遠傳說里的仙宮。
它會算帳。
會開價。
會把一界山河寫成一行冰冷數字。
三成界源,換一句庇護。
這買賣聽起來甚至像是給了九州活路。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界源一旦開了口,就不可能只抽一次。
今日三成。
明日魔淵再動,便是五成。
後日諸天舊陣缺損,便會要人、要魂、要整座九州做陣眼。
所謂上界庇護,從來不是白給。
是把脖子遞過去,讓對方決定什麼時候放血。
人群中,一名小宗門掌門顫聲道:「若……若不獻呢?」
金甲天門使目光落下。
僅僅一眼,那名掌門便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碎半座石階。
「本使說話時,輪得到你插嘴?」
這一下,所有僥倖都被壓了回去。
上界要的不是商議。
是服從。
蘇清漪看著那名倒地吐血的掌門,眼神更冷。
她沒有立刻去扶。
因為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救一個人,而是讓所有人看清這道天門背後的東西。
金甲天門使也並不掩飾。
在他眼裡,九州本就不是平等的一界。
殘界,封界,貢界。
這些詞在諸天卷宗里換來換去,意思其實都一樣。
弱界沒有資格談條件。
弱界只需要被安排。
蘇清漪只是抬起劍。
「他回不回來,是他的事。」
「九州現在,由我守。」
金甲天門使目光一寒。
「憑你?」
他抬手。
天門裂縫之後,忽然有一卷金色法旨徐徐展開。
法旨一出,整個九州的天光都暗了下去。
無數人只覺得肩頭一沉,仿佛整片天穹都壓在了脊樑之上。
有修為弱的弟子當場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那不是普通威壓。
是諸天法則借天門壓界。
金甲天門使俯視九州,聲音冷酷。
「白燼法旨在此。」
「九州獻界源,則為受庇之民。」
「九州拒法旨,則為叛天之界。」
「蘇清漪,本使再問你一次。」
「九州,獻不獻?」
蘇清漪立在法旨之下,白衣獵獵,唇角有一線血色緩緩滲出。
可她的劍,仍舊平直。
她看了一眼九州山河。
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壓得臉色慘白的修士。
最後,她抬頭望向天門使。
「九州不是貢品。」
「想拿界源。」
「先過我的劍。」
玄天舊地之上,陸懷真嘴唇顫了顫。
他想說什麼,卻終究說不出口。
因為這句「九州不是貢品」,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先前想接上界,不就是把九州擺上供桌嗎?
只不過他以為,自己獻出去的只是別人家的血,換回來的卻是玄天殘脈的命。
直到此刻,看見法旨壓界,他才明白,供桌一旦擺好,誰都逃不掉。
不只是天淵。
不只是玄天。
九州所有人,都會被寫進同一張獻祭名冊。
而蘇清漪這一劍,不只是替天淵拔。
也是替他們這些差點親手開門的人拔。
可她沒有回頭看陸懷真。
也沒有要他的愧疚。
她只是把所有注意力,都壓在那捲法旨之上。
那捲法旨,比她想像中更重。
其中有一種極熟悉的氣息。
不是魔煞。
卻與九州魔淵深處那截始魔骨有著同樣冰冷的味道。
封印、抽源、鎮壓。
這些東西本就來自同一套舊陣。
顧長淵在諸天查帳。
而舊帳,已經先一步伸手到了人間。
下一刻,白燼法旨轟然壓下。
整座九州,風雪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