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漪入天淵的第一日,天淵別院裡多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並不全是善意。
尤其是九州飛升者。
他們許多人都聽過玄天舊事。
知道顧長淵當年在太玄殿上被奪功、被逼斷宗,也知道蘇清漪曾是玄天聖女,是那場舊局中被推到林昭身側的人。
即便後來她守了九州,斬了叛徒,擋了天門使,仍舊無法讓所有人立刻忘記過去。
天淵不是玄天。
這裡沒人會因為她容貌清冷、天賦出眾,就理所當然地敬她。
蘇清漪也沒有要求別人敬她。
她領到自己的院落後,只放下劍,便去了傷營。
傷營里多是最近從各界救回來的飛升者。
玄黃遺民舊傷未愈,劍燼殘修劍骨新續,妖墟族人被血池污染後的後遺症也時常發作。
這些人對上界醫官不信任。
對蘇清漪,自然也談不上信任。
一名妖墟少年見她進來,立刻抱著手臂往後退,眼神警惕得像小獸。
「別碰我。」
蘇清漪停下。
沒有皺眉,也沒有強行靠近。
她只是看了一眼少年臂上的血紋,道:「血池殘毒入骨,若不壓下,三日後會燒到心脈。」
少年咬牙:「那也不用你管。」
旁邊裴烈靠著門框,冷眼看著。
他沒有幫蘇清漪說半句話。
顧長淵也沒有來。
這是天淵眾人對她的第一場考驗。
舊人入新位,靠別人解釋沒用。
蘇清漪心裡明白。
於是她取出一枚劍符,放在少年身前三步之外。
「這是壓毒劍符。你不用信我,可以讓赤鱗先看。」
說完,她轉身就走向下一張傷榻。
沒有委屈。
也沒有證明給誰看的急切。
裴烈眉頭微挑。
他本以為蘇清漪會解釋幾句,至少會說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玄天聖女。
可她沒有。
她只是做事。
一整日下來,蘇清漪沒有離開傷營。
她替劍燼殘修梳理斷裂劍脈,替玄黃遺民穩住地脈反噬,也替幾個淨蓮佛國來的小僧剔出香火殘毒。
有人不願讓她碰,她便留下符藥和方法。
有人願意試,她便出手。
從頭到尾,她沒有多說一句舊事。
傍晚時分,赤鱗來了。
她拿起那枚被妖墟少年拒絕的劍符,放到鼻尖聞了聞,又用爪尖輕輕劃開符紋。
片刻後,她看了少年一眼。
「能用。」
少年愣住。
赤鱗又補了一句:「比你硬扛強。」
少年臉漲得通紅,最終還是把劍符貼在手臂上。
清寒劍意壓入血紋。
那折磨他多日的灼痛,竟真的一點點退了下去。
少年低下頭,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
蘇清漪正在替另一名劍修接續劍骨,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不必。」
裴烈看了一天,終於從門框邊站直。
他走到蘇清漪身旁,語氣仍舊不算好。
「你倒是沉得住氣。」
蘇清漪沒有停下手中動作。
「該懷疑。」
「你不覺得委屈?」
蘇清漪抬眸看了他一眼。
「顧長淵當年受的,不比這重?」
裴烈原本準備好的刺話,一下卡在喉嚨里。
他盯著蘇清漪看了片刻,冷哼一聲。
「你知道就好。」
蘇清漪垂眸:「知道。」
她沒有說求原諒。
因為她很清楚,有些舊傷不是靠一句知道就能抹平。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會拿愧疚來逼別人接納她。
她只做該做的事。
夜色將落時,天淵別院外忽然響起鐘聲。
不是戰鍾。
而是天門渡外客來訪的禮鍾。
眾人抬頭,只見遠處星河之中,一艘白金色雲舟緩緩駛來。
雲舟之上,掛著一枚白色火印。
澹臺鏡看到那枚印記,臉色微變。
「白燼仙尊座下。」
傷營中的氣氛瞬間冷了下去。
裴烈眼中戰意湧起:「又來搶卷宗的?」
「不像。」
澹臺鏡盯著雲舟前方那名手捧玉匣的使者。
「是正使禮制。」
顧長淵此時也從主堂走出。
黑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
白金雲舟停在別院之外。
一名身著白袍、眉心有火紋的青年緩步走下,臉上帶著溫和而居高臨下的笑。
他沒有看裴烈,也沒有看澹臺鏡。
目光直接落在顧長淵身上。
「白燼仙尊座下,洛無塵,奉仙尊法旨而來。」
他抬起玉匣。
玉匣開啟,裡面不是戰書。
而是一卷金白相間的詔令。
洛無塵微笑道:「仙尊願給天淵一個體面出路。」
章尾,詔令展開,四個大字映亮黑旗。
入夜後,傷營里終於安靜了一些。
蘇清漪走出營帳時,肩上的傷口又滲出了血。
赤鱗靠在外面的石柱上,忽然丟給她一瓶妖墟傷藥。
蘇清漪接住,微微一怔。
赤鱗別過臉:「別誤會,我不是喜歡你。」
「你要是倒了,明天那幾個小崽子又得疼得嚎。」
蘇清漪看著那瓶藥,點頭道:「多謝。」
赤鱗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不遠處,裴烈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上仍舊硬:「算她有點用。」
牧無塵淡淡道:「你這話若讓首座聽見,他大概會覺得你很閒。」
裴烈瞪他:「老子說錯了?」
牧無塵看向傷營。
「她若真想靠舊情入天淵,今日就不會先進傷營。」
裴烈沉默。
他承認,這一點蘇清漪做得很聰明,也很對。
不解釋,不求情,直接做事。
天淵這樣一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最吃這一套。
因為嘴上說得再漂亮,都不如手上救一個人。
而這,也正是顧長淵從來沒有替她解釋的原因。
能不能站住,她得自己來。
顧長淵站在主堂門前,看著傷營方向,沒有過去。
澹臺鏡問:「你不怕她受委屈?」
顧長淵淡淡道:「這是她自己的路。」
澹臺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她聽懂了。
若顧長淵此刻出面替蘇清漪說話,天淵眾人自然會給他面子。
可那樣一來,蘇清漪在天淵的位置,就永遠帶著顧長淵舊人的影子。
她需要的不是被庇護進來。
而是自己站住。
這很冷靜。
也很公平。
澹臺鏡忽然覺得,顧長淵對蘇清漪並非無情。
恰恰相反,他給了她真正重新開始的機會。
不是靠舊情,而是靠她自己的劍。
所以這一夜之後,傷營里看向蘇清漪的目光變了些。不熱絡,也不親近,卻少了最初那種拒人千里的冷硬。
信任沒有立刻到來,但裂縫已經出現。對天淵而言,這便夠了。
慢慢來。
可行。
鎮淵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