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使團啟程前，最先爭起來的不是路線，而是誰來下令。
蒼梧艦陣習慣軍令統一，長夜更不可能在潮區接受多頭調度。鏡海帳師則認為，一旦進入第一域，談判席上必須有一個能當場作決定的人。諸天部分代表也提出，九域公敵面對上淵庭，若沒有永久盟主，只會被逐個分化。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落在顧長淵身上。
「由道主為盟主。」
「至少九環陣完成之前，統一號令。」
這提議看似最有效率。
溫照塵通過鏡海傳訊支持設立盟主。他給出的理由並不虛偽：九域的商路、軍陣與律法都習慣向唯一印記確認，聯合使團若每件事都表決，第一域只需不斷製造緊急情況，便能讓他們在程序中耗盡時間。
羅焚城則沒有表態。他只提醒蒼梧代表，任何集中權力都必須先問一句：出了錯，由誰承擔。
這些意見讓永久盟主的提議更有吸引力，也更危險。
顧長淵擁有最高威望，也幾次在潮擊中證明判斷。若他接受，很多爭執可以直接越過，各域軍隊與證據也能更快集中。
可他只問了一句。
「九環陣完成以後呢？」
提出建議的人怔住。
「以後……再由九域共議。」
「誰能保證我會交？」
廣場安靜下來。
白燼當年或許也曾覺得，先把權力集中，等危機過去再還給萬界。商九霄同樣以緊急為由掌握總陣三千年。反抗舊中央時建立一個新的永久中心，只會讓結局換一個名字。
顧長淵道：「我只接受此次聽證臨時領隊。」
「期限從離開第九域起，到使團返回任一公開安全域為止。」
「超過期限，權力自動失效。」
澹臺鏡立即落筆。
但她沒有隻寫一個期限。
臨時領隊可以協調航路、安排證據順序、在遭襲時發布撤離令；
所有緊急命令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內補錄理由，超過時限自動進入聯合審查。若情況不允許即時聯署，顧長淵可以先行動，但不能以「已經做了」為由阻止事後追責。
澹臺鏡甚至寫明，臨時領隊不得以個人戰功、救命之恩和道主威望要求代表放棄否決。
裴烈看到這句時，小聲嘀咕：「這不是專門防首座麼？」
蘇清漪道：「權力條款若不知道防誰，便等於沒寫。」不能代表任何天域簽署永久契約，不能調動未授權軍隊，不能修改各域證詞，也不能以緊急為由處置同行弱界。
任何三域代表聯署，可以要求重新表決領隊。
若顧長淵被困、失去判斷或試圖越權，蘇清漪、寧無歸、祁照夜和陸知微可啟動臨時撤換。
裴烈看著越來越長的契約，臉色逐漸發苦。
「打個聽證，怎麼比打一場母潮還麻煩？」
澹臺鏡淡淡道：「母潮只想淹死你。」
「權力會先說自己是為你好。」
旁邊幾人忍不住笑了一聲，高壓數日的氣氛終於鬆開片刻。
蒼梧的附加條款最先寫入。
寧無歸代表第八域受損世界，保留隨時公開質詢第九域舊債的權利。即便聽證中與顧長淵站在同一邊，也不構成債務和解。
長夜則保留軍事拒令權。
祁照夜不會接受任何讓長夜軍為證明九環陣而超出上限的命令。若臨時領隊要求軍士承擔未公開風險，他可以拒絕，並把理由寫入公卷。
鏡海帳師要求證據原件由多方共同開啟，顧長淵不能單獨取用半部總帳。
諸天弱界代表也加了一條：使團遭圍時，不得默認先保核心人物、再捨棄普通證人。
裴烈看到這裡，終於正色。
「這條留著。」
禾寧抱著青禾界牌問：「那遇到必須有人斷後的時候呢？」
「由願意斷後的人自己說。」裴烈道，「不能因為誰弱，便默認他該留。」
澹臺鏡將這句話改成可執行條款：撤離順序依照傷勢、任務與自願確認，不依照天域強弱和身份高低自動排序。
契約寫完，共有七十八條。
為了確認不是只有帳師看得懂，澹臺鏡讓禾寧、兩名普通軍士和一名燼港流民逐條複述。凡是他們無法用自己的話說明的部分，全部重寫。
最終版本沒有漂亮古文，也沒有故意留下解釋空間。
裴烈能看懂自己何時可以拒令，禾寧也能看懂誰無權替青禾簽字。
這份契約因此多用了半日，卻第一次讓聯合使團的規則不只屬於會讀律文的人。
顧長淵從頭看到尾，沒有刪去限制自己的內容。他只要求把「永久盟主」四字從所有對外文書中移除，改成「聯合使團臨時領隊」。
各方依次落印。
沒有統一域印。
使團甚至沒有統一旗號。黑旗只掛在顧長淵所在界舟，蒼梧仍升青灰軍旗，長夜艦保留無燈標識，鏡海帳船則懸公證燈。有人擔心這會顯得軟弱，寧無歸卻道：
「站在一起，不等於先把各自名字抹了。」
這句話被澹臺鏡記在契約附頁。聯合不是吞併，臨時共同目標也不該成為取消差異的理由。
使團因此顯得雜亂，卻沒人需要先放棄自己，才能走上同一條路。這便已經夠了，也已經完全足夠讓他們繼續向前去趕路。
每一方都保留自己的印記和撤回條件。
這讓整支隊伍看上去並不整齊，卻比過去任何一支由上令下的使團都更清楚自己為何同行。
界舟離開天門後，裴烈仍在看那份契約。
牧無塵問：「看懂了？」
「看懂一半。」
「另一半？」
「等澹臺鏡罰人的時候再懂。」
澹臺鏡就在不遠處，聞言抬了抬眼。
裴烈立即把契卷合上。
「我說真的。」
「跟你做事，比打仗還累。」
話音剛落，前方航路驟然熄滅。
數以萬計的殘劍、斷戟與戰艦遺骸從黑暗中浮現，組成一座橫斷界海的鋼鐵關城。兵冢域旗一面面升起，所有炮口同時對準聯合使團。
關上傳來軍令。
「九域公敵止步。」
「交人，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