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台被緊急域律封住後的第一刻，澹臺鏡沒有去看門。
她先把八十一張獨立卷頁鋪在地上。
九州、青禾、棲木、無歸殘種……每一頁只寫一個名字，後面附著總陣給出的候選編號、抽取時刻與申訴路徑。界牆落下後，外界已經看不見這些字，卷上的微光卻仍在一盞盞燃燒。
裴烈站在門邊，聽著上淵神衛換防。
「外面六隊，三十六人。領頭兩個承域，陣牆後面還有一批。」
「打得開？」陸知微問。
「門能打。」裴烈看了眼九條天河，「打完門，商九霄就能把整座第一域壓過來。」
寧無歸冷聲道：「總好過坐著等。」
「坐著等的不是我們。」澹臺鏡道。
她抬起一張寫著青禾的卷頁。
「他們還不知道。」
官方公告只說九域總陣進入緊急加固，從未提到八十一界已經被釘上。候選世界看不見抽取順位，也不知道七日申訴從何時開始。上淵庭甚至不需要鎮壓反抗，只要讓七日安靜過去，一切就會在程序中完成。
顧長淵看向楚天衡。
「第一域還有不經過公開傳訊的路。」
楚天衡沉默片刻，取出已經被降為只讀的驗域印。
「有一條舊審計道。」
那是上淵庭建立總冊之初留下的底層通路。每一座被獻世界結案後，死亡檔案會沿這條路送往鏡海無名庫，再由各域帳網註銷界籍。通道不受戰時封訊影響，因為在現行總陣看來，死人不會泄露軍情，也不會改變任何決定。
裴烈聽完，臉色更沉。
「活人的話出不去，死人的帳倒一路暢通。」
楚天衡沒有替上淵庭辯解。
「舊審計道只認結案死卷。未獻界、未註銷、仍有活性界印的檔案，一旦進入便會觸發追查。」
陸知微已經蹲在卷頁旁。
她指尖落下數十道細密帳紋，將青禾界的當前狀態拆成界籍、域屬、界種活性、獻界順位與結案標記五層。
「可以騙過去。」
澹臺鏡抬眼。
「怎麼騙？」
「把八十一界暫記為已獻。」陸知微道，「不是改名字，只改狀態。死卷通道看見結案標記，就會把它們送進無名庫。只要鏡海還有人盯著庫口，名單就能傳開。」
寧無歸一把按住無歸殘種的卷頁。
「寫成已獻，會發生什麼？」
牧無塵接過帳紋看了數息。
「總陣會停止向這些世界提供天幕保護。」
房間裡安靜下來。
現行獻界制殘酷，卻仍會在收界釘落下前維持候選世界的外層天幕，防止界種被母潮污染。若狀態提前變成已獻，總陣便會把有限力量收回。名單能夠出去，八十一界卻會先失去保護。
陸知微道：「時間可以壓到九息。」
「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不能拿可能當沒有。」
牧無塵在地上畫出舊審計道與九條天河的交點。
「先不開通。我要把八十一卷分成九批，每批只暴露一息。蘇清漪用九州劍印保留活性，楚天衡補驗域簽章，陸知微負責改狀態。只要每一批在一息內穿過，天幕最多出現一次呼吸的空缺。」
「商九霄會發現。」楚天衡道。
「第三批以後一定會。」
顧長淵道：「那便讓他先看見我。」
他走到界牆前，掌中碑影緩緩亮起。第一域域法立刻有所感應，九條天河同時泛起黑金光芒。商九霄不必親至，只要顧長淵觸碰陣牆，總陣大部分追查便會先落到這裡。
裴烈扭了扭肩膀。
「巡查神衛交給我。」
「別殺人。」
「知道。」裴烈拔出刀，又補了一句，「這次比軍令還麻煩。」
他推門走入外廊，故意讓刀意撞上第一層禁制。刺耳警聲頓時響遍聽證台。六隊神衛同時向外廊合圍，裴烈卻不沖門，只在狹窄廊道里一退一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拖向西側。
陸知微手指落下。
第一批九張卷頁同時變灰。
名字仍在。
世界狀態卻從「候選」跳成「已獻」。
澹臺鏡在每一頁末尾補上一枚新律小印：此標記為戰時偽裝，不代表死亡，不得據此註銷姓名、財產與生靈資格。
楚天衡將驗域印壓上去。
「舊審計道，開。」
聽證台地面無聲裂開一道僅容卷頁通過的黑縫。縫中沒有風，只有無數已經結案的死亡編號向鏡海方向流動。
青禾界的卷頁落入其中。
緊接著是棲木、九州、無歸殘種。
八十一張卷頁一批批變灰。九條天河開始轉向，顧長淵掌中碑影被第一域域法壓得不斷後退。外廊傳來裴烈砸碎陣鎖的巨響，也傳來神衛統領要求停止擾陣的喝令。
第九批卷頁落下時，舊審計道猛然亮起。
舊審計道的位置並不在聽證台正下方，而藏在一段早已廢棄的紀念卷陣後。楚天衡帶眾人找到那段陣紋時，牆上還刻著上淵庭舊訓：亡界有錄，功罪有憑。可三千年來，真正通過這裡的只有結案編號，死者自己的申辯從未進入總冊。
澹臺鏡讓楚天衡把舊訓完整拓下。
「留這個做什麼？」裴烈問。
「以後審這條通道時用。」
「現在還想著以後？」
「正因為只剩七日，才不能什麼都用完便算。」
陸知微檢查卷頁時，又發現一個更隱蔽的問題。總冊一旦判定世界已死，界中仍存的契約、繼承與航路權會進入凍結。即使他們事後改回狀態，也可能有人利用這段空白侵吞候選界資產。
顧長淵因此要求可逆標記不只寫「尚存」，還寫明偽裝起止時刻，並由新律卷、驗域印與鏡海私印三方同時留痕。誰在窗口期轉移土地、界源與界籍，都能沿印追查。
這讓準備時間又多了一刻。
寧無歸看著倒計時，沒有催促。他曾見過太多緊急決定先救眼前，事後再無人承認留下的損失。如今他們若為了傳名單，順手給八十一界製造另一筆說不清的帳，便與舊制沒有分別。
總冊最深處，八十一個仍有億萬生靈呼吸的世界，狀態同時改變。
已結案。
已獻祭。
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