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從橋洞外面灌進來,一浪接一浪,吵得沒完沒了。
冬木大橋底下的河灘倒是涼快。
混凝土橋墩把正午的太陽擋得嚴嚴實實,只有邊緣漏下來幾條光帶,照在淺水區的石頭上,晃出一片碎光。
白夜靠著橋墩坐著,舊魚竿架在膝蓋上,線垂進水裡,浮標一動不動。
水桶擱在腳邊。
可惜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從上午到現在都是空的。
暑假第五天。
學校沒課,沒有要批的作業本,沒有要去的教員室。
塞拉倒是提過讓他幫忙修院子裡那段鬆動的石板路,但他趕在伊莉雅起床之前就溜了出來。
上次坐在這個位置的時候,旁邊蹲著的是莉茲。
這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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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咱們就不能早點回去嗎?」
伊莉雅坐在他右手邊一臂遠的地方,屁股底下是塊河灘上撿來的扁石頭。
她已經換了三個坐姿了,盤腿、側坐、抱膝,沒一個能讓她消停超過十分鐘。
白夜眼睛盯著浮標,嘴上隨口接了句。
「換一塊。」
「伊莉雅已經換過兩塊了。」
「那就坐地上。」
「地上有蟲子。」
白夜沒再接話,伊莉雅也沒真的起來挪地方。
她出門之前塞拉問過她,今天要不要去龍子家玩,或者去找美游。
伊莉雅當時扎著馬尾從樓梯上跑下來,頭都沒回。
"伊莉雅今天要監督白夜,讓他別再在外面亂來。」
塞拉當時的表情她沒看見,但從莉茲嘴角那個弧度來判斷,應該又被她們當成什麼有趣的事情記下來了。
可伊莉雅才不管那些。
白夜答應過她出門要報告的,今天他報告了,報告的內容就是去釣魚。
那伊莉雅跟著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任何問題。
她又嘆了口氣,用從地上撿的樹枝在腳邊畫圈。
畫了兩個圓,又劃掉,再畫一個方的。
河面上有兩隻白鷺飛過去,翅膀幾乎貼著水面,影子在陽光下一晃就沒了。
「白夜。」
「嗯。」
「魚是不是都熱死了。」
「為什麼這麼問?」
「那為什麼一條都不來。」
「別問我這種奇怪的問題啊!」
伊莉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是認真說出這種話以後,把樹枝扔進了河裡。
「欸!你別扔東西進去啊!這不是把魚都嚇跑了嗎!」
「本來就沒有的東西怕什麼嘛!」
「淨瞎說!」
白夜翻了個白眼,有些不服氣。
伊莉雅則是滿臉的不屑,
"伊莉雅小姐,無聊指數已經突破今年暑假的最高紀錄了哦。紅寶石醬建議您考慮更有建設性的消遣方式,比如說去商店街逛一圈,或者去找點什麼有趣的事情。」
紅寶石的星形裝飾從伊莉雅背著的小挎包里探出來,在陰影里一閃一閃的。
「閉嘴。」
伊莉雅抬腳把挎包口踩住,紅寶石的聲音頓時悶了下去,只剩下含混不清的抗議。
白夜看了那邊一眼,又收回來。
「真要是無聊,就去找岳間澤同學她們玩。」
伊莉雅的樹枝已經扔了,她改成用鞋尖踢小石子。
「龍子這個時間肯定還沒起床,上次打電話她中午才接。」
「那美游那邊也行,離得也不遠。」
「美游今天有露維亞的安排,去了反而添亂。」
「那回家也行,士郎應該在……」
「白夜!」
伊莉雅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她沒看他,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巴。
「伊莉雅已經來了,你讓伊莉雅中途回去算怎麼回事。」
白夜手上的魚竿晃了一下,不是魚咬鉤,是他自己動了動。
他轉頭看了伊莉雅一眼。
銀色馬尾被河灘上吹過來的風掀起一點,星空吊墜藏在領口底下看不見,臉上熱得微微泛紅,膝蓋上那塊上次擦傷留下來的淺痕還沒完全退乾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
「行。」
伊莉雅踢石子的腳也停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河水流過石縫發出細碎的聲響,蟬鳴從頭頂橋面上一波接一波地往下灌。
遠處有小孩在河對岸拿網兜撈什麼東西,笑聲隔著水面傳過來,聽不太真切。
白夜從褲兜里摸出兩顆糖。
是士郎早上塞給他的,說是新出的夏季限定口味,草莓牛奶的。
他拆了一顆丟進嘴裡,另一顆遞向伊莉雅那邊。
伊莉雅的眼睛先落在糖上,又落在他伸過來的手上,指節上還沾著剛才換魚餌蹭上的泥漬。
她伸手去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下很輕,輕到兩個人都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伊莉雅把糖拿走了,剝了糖紙塞進嘴裡。
甜的。
她把糖紙疊了兩折,塞進裙子口袋裡。
太陽一點一點偏過橋面,橋洞裡的陰影從左邊挪到右邊,水面上的碎光也跟著換了方向。
伊莉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頭上挪下來,坐到了白夜旁邊的草地上。
她拿挎包墊著後腦勺,躺在那裡看橋洞底部的混凝土。
上面有裂縫,還有不知道哪年被誰噴上去的塗鴉,褪色褪得只剩一團模糊的紅藍色塊。
「白夜。」
「嗯?」
「你以前釣過魚嗎?我是說活著的時候。」
白夜把魚竿往膝蓋上架了架,想了想。
「用手抓過。營地旁邊那條河水淺,夏天的時候水涼,站進去直接摸就行,銀葉說那不算釣魚,我說有魚就行管它叫什麼。」
「那確實不算。」
「嗯,後來她就把我的獵物全烤了,還嫌我抓的太小。」
伊莉雅嘴角動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安靜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
「暑假結束以後,白夜還會繼續在學校待著嗎?」
「要看安排吧,這種事我也說了不算。」
伊莉雅的腳趾在鞋子裡勾了一下。
「哦~」
白夜沒有追問。
風吹過河灘把他袖口掀了一下,他側過頭的時候剛好看見伊莉雅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
他轉回去看浮標。
浮標紋絲不動。
「對了,暑假作業寫了沒有。」
伊莉雅沉默了好幾拍。
「……白夜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提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伊莉雅有安排的,不用你操心。」
白夜笑了一下沒接話。
安排多半就是最後三天通宵趕工的意思。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橋面上退下去了大半。
白夜收竿檢查魚鉤,餌料好端端掛在上面,連被啃的痕跡都沒有。
水桶還是空的。
伊莉雅從草地上坐起來,頭髮上沾了幾根草葉,她拍了拍也沒拍乾淨,歪著頭看白夜把線組收好,然後看向那個空桶。
「白夜。」
「嗯。」
「伊莉雅跟你坐了一整天了。」
「嗯。」
「你啥都沒釣到。」
白夜把魚竿上的泥擦了擦,扛到肩膀上。
他看著空桶,又看了看旁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的伊莉雅。
「釣不釣得到魚不重要。」
伊莉雅盯著他。
白夜把空桶拎起來,另一隻手搭在魚竿上,河灘上的碎石子在腳底下嘎吱響。
「能這麼坐一天,本身就挺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區別,散散漫漫的,好像這句話沒什麼分量。
但伊莉雅看見了他的表情。
她很少見到白夜這種樣子。
伊莉雅胸口熱了一下。
她哼了一聲,從白夜手裡把空桶搶過來拎著。
「那下次伊莉雅也要帶一根竿,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難釣!」
白夜歪了下頭看她。
「伊莉雅來釣,白夜就在旁邊看著。」
「合著我從參與者降級成觀眾了?」
「誰叫你水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