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里的氣溫好像又往下掉了十幾度,灰白色的霧氣從迷林袍角下無聲無息地漫出來,貼著地磚緩緩鋪開。
那些霧氣所過之處,石縫裡殘存的樹牌粉末全被捲走,連地面都像被腐蝕掉薄薄一層。
「我計劃布置了幾十年。」迷林的聲音從霧氣里傳出來,每個字都像帶著倒刺,「晶源學院一行,血骨老鬼不在,本來是我最好的機會。現在呢?」
他轉過頭,灰白色的瞳孔朝兩人掃過來。
「五個二級,被殺得乾乾淨淨。我的計劃從根上爛了一半。你們兩個,誰能給我解釋解釋?」
樹蠍和紫蛟低著頭,誰都不敢先開口。
「廢物。」
迷林一揮手。
灰白色霧氣猛地凝成兩隻兩丈多長的霧掌,一左一右朝兩人拍去。
樹蠍連防禦都沒敢開。
轟!
她整個人像被攻城錘砸中,倒飛出去,脊背撞上廳牆。
古木牆面當場碎裂,藤條、木屑、碎骨混在一起朝外噴濺,整面牆從中間塌出一個大洞。
紫蛟緊隨其後。
霧掌拍中他胸口,他朝反方向橫飛出去,砸穿另一側牆壁,半截身子埋進碎木堆里。
鮮血從兩人嘴角溢出來。
樹蠍的胸骨凹下去一塊,呼吸聲跟漏風的風箱一樣。
紫蛟的左臂耷拉著,斷成了三截。
兩人誰都不敢喊疼,更不敢去看自己傷成什麼樣。
他們從廢墟里掙扎著爬起來,拖著斷骨和碎肉走回迷林身邊,重新站定。
樹蠍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沒讓血滴到地磚上。
紫蛟把斷臂垂在身側,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淌。
「誰有嫌疑,知道嗎?」
迷林的聲音仍然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
樹蠍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開口:「院長,目前所有痕跡都指向木屬性能量殘留。所有資源點都檢測出高濃度木屬性粒子。而且對方能在短時間內移動這麼遠的距離,可能精通植物系隱匿或傳送類法術。」
紫蛟忍著斷臂的劇痛接道:「外圍追了半個月,對方從沒正面交手。棘木帶的人被遛了整整十五天,連影子都沒摸到。枯冠他們更是一出傳送陣就死了,對方顯然提前知道支援路線,早就埋好了後手。」
「哦?」迷林灰白色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聽你們的意思,對方對我們的布置了如指掌?」
樹蠍和紫蛟同時一僵。
「那你們覺得,誰最有嫌疑?」
迷林慢慢轉過身來,霧氣在他身後翻湧。
樹蠍只覺得自己的舌頭像被凍住了。
這個問題怎麼答?
說血骨塔吧,血骨塔剩下的五個二級他們摸排過無數遍,沒有一個擁有這種級別的木系能力。
說外來的吧,蒼淵世界那種地方才結束多久,哪個勢力會在這時候對迷失林下這種死手?
「我讓你說。」迷林補了一句。
紫蛟撲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斷臂撞在地面上,聲音發顫:「院長......我們真不知道。所有能查的線都斷了。」
迷林靜靜看著他們兩個。
霧氣從他腳下朝四周擴散,將整個議事廳都裹在一片灰白里。
「不知道就繼續查。」他的聲音冷得沒邊,「把所有在外面的隊伍全部召回,學院進入最高戒備。那些依附的所有勢力,能動的全給我動起來。他們不是喜歡跟著迷失林吃飯嗎?現在飯桌要翻了,誰也別想坐在一邊看戲。」
「是!」樹蠍和紫蛟同時應道。
「還有。」迷林頓了一下,「把消息放出去。不管是誰幹的,我要讓他知道,迷失林院長已經回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古木塔樓外,灰白色的霧氣從地面瘋狂湧出,像潮水一樣朝四面八方漫開。
所有塔樓的窗戶、門洞、藤蔓縫隙里全被霧氣填滿,連光線都透不進去。
塔樓附近正在巡邏的學徒們只覺眼前一白,緊接著整個人都被霧氣裹住。
那霧黏膩、寒冷,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
有人忍不住顫抖,有人當場跪倒,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院......院長?」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整片迷失林都安靜了。
方圓幾萬公里內,所有迷失林的巫師、學徒、附庸家族都收到了學院發出的最高戒備令。
那些還分散在外的隊伍像被什麼東西從身後追趕著,拼命往回趕。
七天後,伊森踏進奇武拉帝國的邊境小鎮時,日頭正懸在頭頂偏西的位置。
這地方連個像樣的城門都沒有。
兩排灰撲撲的石屋沿著土路鋪開,屋頂壓著發黑的茅草,風一吹就簌簌掉渣。
路面被車轍碾得坑坑窪窪,積水裡漂著爛菜葉和牲畜糞便,蒼蠅嗡嗡地繞著轉。
伊森沿著土路走了半條街,挑了一間還算順眼的酒館。
門板歪著,招牌上的漆早掉光了,只剩一塊被蟲蛀空的木板在風裡吱呀吱呀地晃。
他矮身鑽進門口,挑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酒館裡光線昏暗,空氣里浮著股酸溜溜的麥酒味,混著某種燉肉放太久的餿氣。
幾個鎮民縮在角落的桌子旁,見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埋下臉去。
櫃檯後面的老闆拿著塊還算乾淨的布擦著杯子,見伊森坐下,趕緊堆起笑小跑過來。
「大人,吃點什麼?」
伊森丟出三枚金幣,「有什麼上什麼。」
老闆手忙腳亂,喜笑顏開的收起金幣,躬著身子退回了後廚。
片刻,老闆端著木盤出來。
一碟黑麵包,一碗燉豆子,一塊烤得發黑的肉排,配一杯混濁的麥酒。
伊森掰了塊麵包丟進嘴裡,硬得像嚼木屑,豆子又鹹得發苦。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嘴裡送,開始吃今天的第二口。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吼叫從鎮口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沉得讓木桌表面都輕輕發顫。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尖叫和奔跑聲,有人扯著嗓子喊什麼,聲音尖得變了調。
「獅子!獅子來了!」
「快跑啊,往地窖里躲!」
「神啊,那東西比房還高!」
酒館裡頓時炸了鍋。
幾個鎮民嘩啦一下站起來,撞翻了椅子,爭先恐後地往後門擠。
老闆手裡的木盤啪地砸在地上,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嘴巴張著,牙齒磕得直響。
一個瘦小的夥計連滾帶爬地鑽進櫃檯底下,腦袋頂翻了半桶麥酒,淡黃色的酒液順著地板縫漫開。
伊森聽到那些喊聲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聽到「神」這個字的時候,目光一凝。
又是神?
這個小帝國...
要不還是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