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最後一塊肉排塞進嘴裡,嚼了嚼,拿過那杯麥酒仰頭灌了一口。
真他娘的難喝。
外面的吼聲更近了。
地面在震顫,杯里的酒液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他抬眼朝門口看去。
一頭獅子正從鎮外走來。
那東西有三人多高,肩背的肌肉在皮毛下滾動,像幾塊山岩被強行縫在了一起。
毛髮呈暗金色,邊緣處浮著極淡的赤紅色紋路,鬃毛濃密得像是被鐵水澆鑄過,每走一步都帶著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團悶燒的火炭。
爪子踩進泥土裡,地面凹陷下去半尺,留下的足印比木桌還大。
嘴角掛著一截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腸子,血和涎水混在一起,滴在浮土上騰起細小的白煙。
赤血魔獅?
還是一級的?
這種東西還能在這種小地方看到?
真實稀奇。
周圍鎮民全都瘋了,尖叫著四散奔逃。
有人摔倒在地,手腳並用往前爬;有人擠作一團,把老人和孩子推進巷子;一個扛著草叉的壯漢從巷口探出半截身子,只看了一眼就又把頭縮了回去。
草叉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人已經跑出十米開外。
就在這時,二樓樓梯口,一個少女正走下來。
她臉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薄紗,那層紗像霧一樣浮在面龐前方,怎麼看她鼻樑和下頜的線條都隔著一層不真實的暈影。
她腳步很輕,踩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樓梯上,連半點聲音都沒帶出來。
一頭黑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用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別著。
身上是件灰色旅行者斗篷,從脖子裹到腳踝,整個人像是從這破敗酒館的背景里淡出來的一抹灰色。
她也沒看外面,慢慢走到樓梯轉角的窗邊,朝鎮口方向掃了一眼。
那頭赤血魔獅正撞倒一堵土牆,碎石濺得四處亂飛,整面牆像被掀開的草蓆一樣塌下去。
她眼神平靜,連呼吸都沒變,像在看一頭髮脾氣的家畜。
伊森把酒杯擱回桌上,偏頭看了她一眼。
嗯?
巫器?
他目光落在那張面紗上。
有點意思。
一個戴著巫器的少女,在邊境小鎮上和一頭髮了狂的赤血魔獅碰面,這地方倒是不像他原先想的那麼乏味。
門外那頭魔獅正一巴掌拍碎了一輛馬車,碎片崩得滿街都是。
少女還在窗邊站著,灰白的面紗遮得嚴嚴實實,什麼表情也看不清。
伊森把水杯擱下,轉頭看向酒館老闆。
老闆還癱在地上,後背頂著櫃檯,臉色慘白。
他顯然已經不知道該顧著外面的獅子,還是該顧著屋裡這兩個怎麼看都不太正常的人。
很快,魔獅終於是衝到了酒館前。
那畜生前爪扒在門框上,整扇木門連帶著半面牆同時被它帶塌了。
暗金色的毛髮在灰濛濛的日光下泛著金屬光澤,肩背的肌肉鼓動兩下,像一座小山在門口站了起來。
它鼻頭嗅了嗅,赤紅色的眼珠猛地一亮。
緊接著前爪橫掃。
沒有蓄力,沒有咆哮。
純粹的物理力量將整個二樓拍得粉碎。
木樑斷成幾截,茅草和碎瓦朝四面八方崩射,半棟酒館的屋頂就這麼沒了。
二樓那些木床、桌椅、陶罐全在這一爪下碎成大小不一的碎塊,乒桌球乓地砸下來。
老闆和夥計的尖叫聲從後門方向傳來,越來越遠,很快被外面的哭嚎聲淹沒。
「小娘子,找到你了。說好的當我老婆,你怎麼能跑了呢。」
魔獅的聲音從那張長滿獠牙的嘴裡擠出來,低沉得震得地面發顫,每個字都帶著股腐爛血肉的腥氣。
伊森仍坐在原地。
那些崩落的木片、瓦礫、灰土在距離他身周半尺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貼著那道看不見的弧面朝兩側滑落。
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只是眼皮掀了起來。
一頭一級魔獸,撕山裂海的存在,追一個戴面紗的少女追到這種地方,卻要先拍碎二樓,再堵在門口說這些有的沒的。
有點意思。
這畜生明明可以一爪子把整個酒館從地面上抹掉,卻偏要控制著力道,只掀了二樓。
嘴裡說著輕佻話,那對眼珠子卻沒離開過少女的方向,連轉動時的角度都帶著股小心翼翼。
是在演戲?
還是另有所圖?
少女看上去倒還鎮定,可伊森的精神力已經捕捉到了她眼角肌肉細微的跳動。
不過,這跳動怎麼看都不像是害怕呢。
有點意思啊。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伊森的目光。
她眸子微動,忽然噔噔噔地跑下來。
斗篷下擺掃過碎裂的木階梯,腳步輕得像貓一樣。
她繞過翻倒的桌椅,直直跑到伊森跟前。
「大人,求您救救我。」
那聲音溫婉細膩,如沐春風。
還帶了一絲極淡的魅惑。
伊森心裡嘖了一聲。
一個一級存在,裝成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還要在聲音里摻上點魅惑手段。
這戲做得挺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鎮。
一個敢喊出「神」字的百姓。
一個外表狂放,瘋狂摧毀一切的魔獅。
一個帶著巫器的巫師,向另一個超凡存在求救。
有意思,真有意思。
如此想著,伊森卻是換上一副英雄救美、義憤填膺的樣子。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眉頭朝上一挑,連語氣都端了起來:「放心,有我在,不用怕。」
說著,他一步跨出,將少女護在身後。
身後少女適時抓住伊森衣服的一角。那力道怯生生的,像是真被外面的魔獅嚇破了膽。
「英雄,您要小心啊。」
伊森偏過頭,給了她一個極有底氣的笑容。
「放心,有我。」
說完,他朝門口踏出一步。
魔獅還在那兒扒拉著殘存的牆體,前爪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它見伊森站出來,那雙赤紅色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那些混著血水的涎液滴得更凶了。
伊森沒給它開口的機會。
他衝著外面扒拉著牆體的魔獅一點。
空氣里水汽瞬間凝結,一道水箭在指前快速成型。
那水箭約莫手臂粗細,表面流轉著深藍色的光澤,箭頭銳利得像一塊被磨到極致的藍鋼,周圍的地面都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