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收攏光翼,身體朝下壓,準備直接飛入城中。
下一瞬,整個鐵城上空猛地亮了起來。
一枚巨大的「卍」字佛印從虛空中浮現,金光暴漲,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那佛印覆蓋了整座城池的上空,四臂旋轉,每一臂都由密密麻麻的梵文構成,每一個梵文都在自行旋轉、重組、分裂,循環往復。
金光從佛印朝下壓,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得朝外翻湧,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伊森目光一凝,光翼猛地後掠,整個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剎住。
「佛修的萬字印守著呢?那就不硬闖了。」
念頭落下,光翼朝側面一扇,整個人一個旱地拔蔥能夠,陡然飛離。
而此時,鐵城內。
城內東南角,一片低矮民居和幾排老樹之間,一座不起眼的寺廟靜靜聳立。
寺廟占地不大,山門窄小,圍牆低矮,灰瓦屋頂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枯葉,幾根野草從瓦縫裡鑽出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千岩」兩個字的輪廓。
寺廟深處,大殿之中,一盞油燈擱在佛龕前的木案上,火苗細小昏暗,卻穩穩地燃著,不晃不搖。
佛龕前坐著一個老僧。
枯瘦如柴,身上的灰色僧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兩肩的骨頭把衣料撐出兩個尖銳的角。
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幾根稀疏的白須垂到胸口。
他雙手結印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截枯木,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老僧的眼睛陡然睜開。瞳孔深處有一縷金光閃過,極快,像閃電划過深潭,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佛印被觸發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枯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又是哪裡的妖魔?反應倒是快。」
他微微偏頭,目光朝殿外掃了一眼。
殿門外的夜色里,幾片枯葉從檐角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寺廟周圍的民居里傳來幾聲嬰兒啼哭,很快被母親哄了回去。
更遠處的街巷裡,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梆子聲悶沉沉的,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老僧收回目光,重新合上眼。
結印的雙手紋絲未動,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油燈的火苗穩下來,又細又直地燃著,把老僧枯瘦的影子投在身後的佛龕上,一動不動。
大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拂動佛龕前垂下的布幡,布幡輕輕晃了兩下,又垂下去。
老僧再次入定。
城主府最高處的閣樓里,一個穿暗金錦袍的男人披衣坐起,拇指在腰間玉佩上捻了兩下,又躺了回去。
軍營校場後面的石屋裡,一個赤膊壯漢把枕下的短斧往邊上推了推,翻個身繼續睡。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二樓,一個裹著灰色頭巾的女人把窗縫推開一條線,朝夜空里那片正在消散的金光掃了一眼,又合上窗。
地下黑市深處,一條終年不見光的甬道盡頭,有人把面前那盞銅燈撥暗了幾分,整個人重新隱進黑暗裡。
十餘處地方,十餘道氣息,在天上那枚萬字佛印亮起又消散的過程中各自翻湧了一瞬,很快又沉了回去。
晨光從十個月亮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滿地銀白色的光斑。
鐵城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燒著,被日光一照,火苗顯得格外淡。
伊森蹲在城東門外三里地的一片碎石坡後面,手裡攥著一截烤得焦黃的熊腿。
油脂從肉縫裡滲出來,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腳下的鵝卵石上,嗤地冒出一縷白煙。
「嘖,狗日的黑瞎子,真是垃圾,連我一招都擋不住。」
他咬下一大口,嚼了兩下。
腳下的碎骨堆里還散著幾縷黑褐色的鬃毛,被晨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
一輛馬車正沿著官道朝鐵城方向跑,車轅上坐著個灰衣車夫,車廂門帘捂得嚴嚴實實,兩側各跟著兩名騎馬的護衛。
馬是好馬,四蹄修長,毛色油亮,跑起來蹄鐵叩在石板上的節奏又密又穩。
護衛身上穿的是暗紅色制式甲冑,腰間的長刀隨著馬匹顛簸一晃一晃,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伊森三兩口把剩下的熊肉啃完,骨頭隨手往碎石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站起來。
馬車在城門前減速,緩緩停在吊橋外。城牆上的守衛探出半個腦袋往下掃了一眼,火把伸出去照了照車轅上的紋章,又縮了回去。
車夫抖了一下韁繩,馬匹邁步跨過橋面,車輪碾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護衛們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吊橋時鐵掌和石板碰出清脆的響聲。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下車,沒有翻查車廂,沒有盤問,連車夫遞上去的文書都沒人接。守衛只看了一眼紋章,就放行了。
「有點意思啊。」
伊森站在碎石坡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收進眼底。
鐵城的城門守衛不是擺設。
可那輛馬車經過的時候,守衛們只是掃了一眼,連最基本的問話都沒有。
要麼那車轅上的紋章在鐵城管用得很,要麼這座城池對某些人來說,城門就是敞開的。
馬車剛進去沒幾分鐘,十月如同十日一般,急速落下,十日升起,陽光普照。
暗紅色的光紋在表面翻湧,光芒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十道平行的光柱。
鐵城內外原本被月光壓得沉寂下去的能量粒子重新活躍起來,灰白色的碎石灘上那些枯黃的草莖被日光一照,葉片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暖色光澤。
隨著十日升起,整個鐵城開始不斷有人走出。
城門從裡面被推開,兩扇厚重的木門板撞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