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靠在櫃檯邊上,雙臂抱胸,沒接話。
中年男人等了幾息,見伊森不接茬,又低頭翻了兩頁冊子,嘴裡念念有詞,什麼「最近行情不好」「靈芝這類東西出手慢」「鋪子裡壓了不少貨」。
念完了抬頭,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兩。」
伊森笑了一下,伸手去拿靈芝。
「哎哎哎。」中年男人趕緊按住靈芝的一角,「客官別急,價錢好商量嘛。你說多少?」
「十八萬兩。」
「十八萬?」中年男人的眉毛挑了起來,手指從靈芝上鬆開,攤開在櫃檯上,「客官,你這獅子大開口也開得太離譜了。整個鐵城,一年都未必能走掉一株千年靈芝。這東西不像糧食,不像布匹,它沒有穩定行情。我收了,砸手裡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十八萬兩,我連本都回不來。」
伊森指了指靈芝,
「鐵城沒有,那鐵城外面呢?你們開典當行的,路子總比一般人野。這東西往上一送,翻個倍都不止。」
中年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在伊森臉上停了兩秒,又低頭看了看靈芝。他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又撥了兩下。
「八萬兩,銀票現結。」
「十五萬。」
「九萬,不能再多了。」
伊森把靈芝往前推了半寸,「十萬,另外添幾百兩碎銀,我路上用。」
「成交。貴客稍候。」
男人動作很快,從櫃檯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沓銀票,數出十張,又抓了一把碎銀用秤稱了,拿塊灰布包好,一併推到伊森面前。
「您收好。」
伊森把銀票和碎銀收入懷中,轉身出了鋪面。
「呵,好歹也是千年靈芝,竟然只值十萬兩?有點意思。」
他站在鋪面門口的台階上左右看了看。
牆角蹲著一個乞丐。
那乞丐縮在鋪面側牆的陰影里,後背抵著牆根,兩隻手攏在破袖子裡,面前擺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碗底躺著幾枚銅錢,被風吹得叮噹響。破布衣裳上補丁摞著補丁,頭髮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臉上糊著泥垢,看不出本來面目。
「嘖,這麼古老的職業,多少年了,還是這樣啊。還有,你一個大騎士的身體素質,還搞行乞這種古老職業啊?」
伊森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那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倒映出伊森的影子,又耷拉下去,把臉往袖子裡縮了縮。
伊森從碎銀包里摸出一塊五十兩的銀錠,隨手丟進那隻豁口陶碗裡。銀錠砸在碗底,把幾枚銅錢彈得跳起來,叮叮噹噹滾到一邊。
乞丐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東西褪下去,露出底下清亮的光。那雙眼睛在伊森臉上停了兩秒,又低頭看看碗裡的銀錠,又抬頭看伊森。
「大、大爺,您,您這是......」
「我要找你們老大,懂?」
乞丐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那隻碗端起來,銀錠攥進掌心,銅錢塞回袖口,然後從牆根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的身形比蹲著的時候寬了一圈,肩膀的輪廓把破布衣裳撐起來,腰背挺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
「懂懂懂,大爺您受累,請跟我來。」
他轉身朝主街旁邊的一條巷子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穩當,腳掌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沉的。
伊森跟在後面。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把日光切成一條細長的光帶,落在青石路面上。
伊森跟在後面,步子不緊不慢,目光從兩側牆頭和屋頂掃過去,精神力貼著地面鋪開,把周圍百米的動靜全收在感知里。
夾道盡頭是一堵矮牆,乞丐在牆根下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伊森一眼,然後伸手在牆上一塊鬆動的石磚上按了一下。
石磚陷進去半寸,矮牆從中間無聲裂開一道縫隙,朝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短廊,短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木門,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乞丐在門上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退後半步等著。
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縫隙里露出一隻眼睛,在乞丐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伊森身上。
「誰?」
「找老大的。」乞丐朝身後偏了偏頭,「這位大爺出手就是五十兩,說有大事。」
那隻眼睛在伊森臉上停了兩息,又縮回去。
門板從裡面拉開,一個精瘦漢子側身讓出門口,身上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衫,腰間別著把短刀,刀鞘上纏著布條。
他的目光在伊森身上停了一瞬,朝院子裡偏了偏頭。
伊森跨進院門。
院子不大,青石地面鋪得平整,靠牆種著一排矮竹,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正屋的門敞著,裡面光線昏暗,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圍著一張方桌坐著。
精瘦漢子站在門邊,朝屋裡做了個請的手勢。
伊森抬腳邁過門檻。
方桌後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材敦實,剃著短寸,臉上橫著一道舊疤,從左眉梢拉到顴骨。
他面前擱著一壺茶和幾隻粗瓷碗,手邊擱著把帶鞘的長刀,刀鞘上的銅飾磨得發亮。
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個年輕人,一個面色黝黑,一個面色蒼白,都是短打勁裝,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別著傢伙。
疤臉男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抬眼看了看伊森。
沒開口,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伊森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聽說你們在鐵城底下有些門路。」
疤臉男人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伊森看了兩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幾分玩味。「朋友,你來錯地方了。我們這兒就是幾個做小買賣的,沒什麼門路。」
「五十兩銀子找個帶路的。」伊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這種小買賣,倒是不多見。」
疤臉男人的笑容收了些。
左右兩個年輕人的手同時朝腰間摸去,動作不大,指節卻繃得很緊。
院子裡那個精瘦漢子也朝門口挪了半步,腳掌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別緊張。」伊森從袖口裡摸出銀票,隨手拍在桌面上,「這裡是一萬兩。給我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