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瞬間變了臉色。
一萬兩。
這個數字從伊森嘴裡蹦出來的時候,疤臉男人腦子裡最先閃過的念頭是:夠買他這條命了。
他在鐵城暗門子這條道上混了二十年,手底下帶著幾百個弟兄,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命當然值錢,可也沒貴到一萬兩這麼離譜的地步。
真要有人出這個價取他項上人頭,他自己都能把腦袋打包送過去,省得人家跑腿。
這哪是貴客。
這是親爹。
不對,親爹都沒這麼好。
親爹頂多給你留口飯吃,這位直接往桌上拍銀票。
左右兩個年輕人往後靠了靠,面色黝黑那個喉結上下滾了一遭,蒼白那個手指頭從腰帶上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
院子裡精瘦漢子把刀鞘上的布條扯了兩遍,指節在布面上來回搓,腳底碾著青石板,往前邁的那半步始終沒敢收回來。
伊森沒管他們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畫像,隨手拍在銀票旁邊。
羊皮紙,畫工不精細,可關鍵特徵全在。
佝僂著背,花白頭髮亂糟糟翹著,臉上掛著一副半睡半醒的倦怠神情,嘴角往下撇,眼袋耷拉著,額頭上幾道深紋勾得清清楚楚。
「我只知道他一個月前來的鐵城。」
伊森的手指在畫像上點了點。
「找到人,還有四萬兩,懂?」
疤臉男人的目光從畫像移到銀票上,又移回來。
他做了二十年暗門子生意,接過提刀上門砸場子的,接過甩官票買消息的,接過仗著後台硬白吃白拿的。
可拿一萬兩現銀拍在桌上找人,張嘴再添四萬兩的,頭一回。
他舔了下嘴角。
「大爺放心,最多三天,絕對能找到。」
伊森點了下頭。
「找到人,態度恭敬些,懂?」
「大爺放心,那絕對比對我親爹還恭敬。」
「很好。」
伊森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偏過頭。
「我相信你們不會拿我的錢跑路的,對嗎?」
話音剛落,腳底輕輕一跺。
那動靜極輕,落在青石板上跟踩碎一片枯葉差不多。
可整個院子在那一跺之下猛地一顫,像有人從地底下攥住地基捏了一把。
四周牆壁先是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從牆根爬到牆頭,從牆頭爬到屋檐,磚石表面的青灰色一層層剝落,碎屑還沒落地,整面牆便朝內塌陷。
不是倒塌,是分解。磚、瓦、梁、柱、椽,所有構件在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下碎成粉末,粉末又繼續細分,最後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煙塵,被風一卷就散了。
院子沒了。
前後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
疤臉男人還坐在椅子上。椅子也沒了,他其實懸在半空,屁股底下什麼都沒有。直到那股托著他的力量無聲散去,他才一屁股砸在地面的灰白色粉末里,彈起一小片塵霧。
左右兩個年輕人跪在地上,身子朝前伏,額頭貼地,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院子裡那個精瘦漢子雙腿一軟,膝蓋砸在粉末里,身子朝前撲了半步,兩隻手撐住地面,指節嵌進粉末里摳出兩道淺溝,一聲不吭。
疤臉男人的嘴唇動了兩下,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薄又碎。
「大、大爺......」
「記住,我就在南城城門口的客棧,找到人就來通知我。」
伊森的聲音落在廢墟上,和之前一樣,聽不出什麼起伏。
疤臉男人跪在粉末里,兩隻手撐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腦袋上下點著。
「大爺放心,大爺放心。」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到最後只剩下一陣含糊的咕噥,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等幾人再抬起頭時,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四面通風的廢墟、鋪了一地的灰白色粉末、幾根歪倒在地的矮竹殘留的竹根,還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微微發苦的塵土氣息。
伊森早已不見蹤影。
有了那一萬兩現銀和即將到手的四萬兩,底下的人手動起來的速度,比疤臉男人原先預想的快了不止一倍。
別看這些混跡街面的底層平日裡不起眼,消息在他們手裡,比官府的驛道傳得還快。
跑腿的、盯梢的、蹲牆根的、混茶館的、蹲城門口裝乞丐的,全被撒了出去。
鐵城裡每條巷子、每個角落、每一處流民聚集的窩棚區,都有人影在暗處轉悠。
不到兩天,特意隱匿身形、藏在城東流民區深處的萊特,就被人盯上了。
發現萊特的小乞丐叫小七。
十二三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一層灰撲撲的泥垢,兩隻眼睛卻亮得很。
他蹲在流民區邊緣一堵矮牆根下面,裹著件破得連布條都算不上的短褂,縮著脖子,裝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可他的視線從破屋檐的縫隙里穿過去,穿過幾叢枯黃的雜草,落在流民區最深處一棟土坯房上。
那棟土坯房裡住著一個老頭。
佝僂著背,花白頭髮亂糟糟翹著,臉上掛著一副半睡半醒的倦怠神情,嘴角往下撇,眼袋耷拉著。
他進出時步子不快,一手拄著根木棍,另一手攏在袖子裡,偶爾在門口坐一陣,曬太陽,翻眼皮,打哈欠。
小七把這幾個特徵在腦子裡對了一遍,又對了一遍。
畫像他沒見過,可老大傳下來的話夠細,特徵對上了,就是這個人。
他的嘴角扯開。
三十兩銀子的賞錢,夠他在鐵城最好的館子裡吃半年,還能剩點租間不漏風的房子。
「哈哈,今日合該我小七的到老大的獎賞。」
他縮在牆根後面又蹲了一陣,確認那老頭每天進出的規律,才悄悄退走,去找自己的上線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