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合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萊特在牆角哼了一聲,把被捆在椅子上的身子扭了扭。「你裝得還挺像。」
伊森沒搭理他,把桌上剩餘的妖魔殘骸收拾進隨身空間,又用清水將桌面和雙手沖洗乾淨。
「我去找個人,你老實呆著。」
萊特把被捆在椅子上的身子扭了扭,麻繩在手腕上勒出兩道紅印,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伊森的後腦勺。
「滾滾滾。」
「不識好人心。」
「滾滾滾。」
萊特把腦袋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被捆住的腿在椅子腿上蹭了兩下,沒蹭開,索性放棄,閉上眼裝死。
千岩寺的門檻比伊森預想的還要矮上幾分,灰撲撲的寺牆剝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的夯土芯子。
門楣上那塊木匾歪斜著掛在一顆鏽蝕的鐵釘上,匾上「千岩寺」三個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淺淺的凹痕,若不是他目力遠超常人,怕是連字都認不出來。
門前石階缺了好幾塊,縫隙里鑽出幾叢枯黃的狗尾巴草,被日光曬得耷拉著穗子。伊森站在台階下,看著這破敗的寺廟,暗自點了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佛修。
他前世那些廟宇,金身塑得一個比一個高大,功德箱塞得一個比一個滿,和尚們袈裟換得比誰都勤。
眼前這間千岩寺,牆歪瓦破,連佛像的金漆都剝落了大半,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淨氣息,卻是那些金碧輝煌的廟宇怎麼也裝不出來的。
伊森還沒抬手叩門,一道蒼老的聲音便從寺內傳了出來。
「施主,請進。」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山澗里的水從石頭上漫過去。
伊森眉梢微挑,抬腳跨過門檻。
伊森抬腳跨過門檻,大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幾分,幾縷日光從破了的屋頂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照出空氣里緩慢浮動的塵埃。
佛龕上的泥塑佛像歪著腦袋,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的泥胎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縫裡鑽出幾根乾枯的草莖。
佛龕前的木案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細得快要縮進燈芯里。淨難坐在佛龕側面的蒲團上,枯瘦的身形縮在灰袍里,兩隻手擱在膝頭,指節粗大,皮膚貼著骨節,像老樹的根須從土裡翻出來。
伊森在淨難對面盤腿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從佛像剝落的金漆掃到淨難那身洗得發舊的僧袍,嘴角扯了一下。
「大師,怎麼不修繕修繕這大殿,這佛都掉漆了?要不由小子出錢,給你鑄個金佛?」
淨難的眼皮掀了掀,那雙半闔的眼睛裡有一縷金光閃過,很快又沉下去。「佛在心中即可,何必金身而鑄。」
伊森點了點頭,「大師果然是正統佛修,比鄉下那些騙錢的假和尚強多了。我前些年路過一個鎮子,廟修得那叫一個氣派,金身塑得比真人還大,結果那住持背地裡娶了三房姨太太,功德箱裡的錢全拿去給他小舅子開賭坊了。」
淨難沒有接這個話茬,「阿彌陀佛,曾施主,今日來到小寺,怕不是只為說這些吧?」
伊森取下身後的包袱,從中取出五根千年人參和三根百年血參。
五根人參各有小臂長短,主根粗壯,鬚根完整,表皮呈淡黃色,環紋細密均勻。
三根血參通體呈暗紅色,參體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細密的紋路從根頭延伸到根尾。
伊森把這些東西一字排開,「哈哈哈,大師快人快語,小子就不藏著掖著了。小子想要請些佛經、功法。」
淨難的眼角往地面上掃了一眼。他的視線從人參的環紋上滑過去,又從血參的表皮上掠過來,最後落在伊森那張笑呵呵的臉上。
老和尚的手指沒動,脊背沒彎,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阿彌陀佛,施主倒是個富貴人。可惜本門功法概不外傳。倒是我千岩寺的佛經還有很多,曾施主若是有意,貧僧做主送與施主。這些珍稀之物,施主還是收回吧。」
伊森的笑容在臉上頓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人參,又抬頭看了看淨難。
他本來還琢磨著老和尚要是推辭,他就再加兩根,加到老和尚點頭為止。
結果人家眼皮都沒抬,直接給拒了。
他活這麼大,搶過的勢力......
咳,
不說,不說。
還頭一回碰見面對這種級別的修煉資源不動心的。老和尚牛啊。
想了想,伊森又從懷中拿出一物。
卻是個玻璃瓶。
瓶身通透,壁面上凝著一層極薄的水霧,裡面的液體呈淺橙色,在瓶底處微微晃動。
他把瓶子擱在人參和血參中間,玻璃底磕在青磚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大師,這是小子按照古方配置的傷藥。」
淨難的目光落在那隻玻璃瓶上。他的手指在膝頭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縷極淡的金光閃過。
老和尚沒伸手去拿瓶子,只是盯著瓶身看了兩息,又抬頭看向伊森。
「施主,此物不凡。」
「家裡長輩傳下來的方子,材料也是隨手收的,花不了幾個錢。」
淨難搖了搖頭,「施主不必誑老衲。這瓶中藥力凝而不散,氣韻綿長,單是聞著便知用了不止一種百年以上的靈材。老衲雖不通煉丹之術,卻也看得出此物價值連城。」
伊森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還行吧,也就十幾味百年藥材而已。大師,您也說了,佛在心中即可。功法不外傳,我認。佛經您願意送,我也收。但這瓶傷藥跟佛經沒關係,是小子孝敬您個人的。您那金剛怒目的樣子,功法必定是直來直去硬碰硬類型的。這麼多年,身上總有些舊傷暗疾,留著備不時之需。」
淨難眼皮跳了跳,盯著伊森又看了好一會兒。
那對渾濁的眼珠里,金光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好半晌,淨難才開口,「施主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