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慧捧著那顆柿子,忽然想起什麼,偏頭問道:
「對了,重塑肉身……很費靈氣嗎?」
沈回想了想,隨後坦然點頭:
「若是尋常金丹修士,怕是連一具都弄不出來。」
靜慧聞言頗有些驚訝,偏頭看他:
「那你為什麼可以一口氣塑三具?」
沈回笑了笑,將手中的柿子輕輕拋起又接住,語氣里難得帶上了幾分得意:
「當然是因為你師弟我天賦異稟,遠超常人啊。」
靜慧一愣,隨即也笑了。
她抬手錘了一下沈回的肩膀,笑道:
「嘚瑟。」
沈回不躲,受了這一拳。
隨後他抬手一揮,溪水從腳下湧來,在靜慧面前憑空凝成一面水鏡。
鏡面粼粼,映出靜慧的模樣。
圓臉,杏眼,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三分笑意。
沈回看著鏡中人,笑著問:
「可有哪裡需要改動的?」
靜慧挑眉,從鏡中移開目光,扭頭看向他:
「你不是說靈氣耗費太多,要先打坐納氣嗎?」
「你方才來的時候,我的確是在納氣。」
靜慧聞言也不爭辯,從石頭上站起身,轉向那面水鏡。
她湊近了些,盯著鏡中人影左看右看,忽然嘆了口氣。
「是不是變回去之後,就再也不能變成小魚兒,還有是抱雪師祖那樣的小人兒了?」
沈回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的確是不能了。」
靜慧聞言不住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
「真是可惜了。」
說著便一步跨出,穿鏡而過。
水光一盪,漣漪散開,隨即碎作漫天水珠,簌簌落下。
靜慧從鏡中走出,身形凝實。
可緊接著她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面色儘是茫然:
「不是,我柿子呢?」
……
接下來的幾天,沈回逐一為眾人重塑了肉身。
所有人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沒有做任何改動。
大師兄的身形和之前一樣魁梧,二師姐神態與往常別無二致,五師兄依舊是那副敦厚模樣,就連膚色都與先前一般無二。
他們走進水鏡,再走出來時,便成了記憶中的樣子。
仿佛那場滅門禍事從未發生。
最後一個人恢復肉身的當天,眾人尋了塊平坦的大石,圍坐在一起,架起火堆,擺上吃食,算是慶賀。
沈回從葫蘆里翻出來了一壇酒。
大師伯和另外幾人去溪里摸魚,摸回來七八條,大大小小,品類各異。
靜慧去撿了幾隻兔子,在溪邊將其洗剝乾淨。
二師姐則在山上轉了一圈,摘回一兜野果回來。
火堆上架著幾隻整兔,烤得焦黃油亮,香氣四溢。
旁邊還串著幾尾銀魚,一把河蝦,幾顆野果。
大師伯吃了口烤兔子,又灌了口酒,滿嘴油光,大聲道:
「痛快!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又沒正形。」
「師父,你這就沒意思了。」
大師伯抹了一把鬍子,笑嘻嘻道:
「今天高興,高興懂不懂?」
眾人吃肉喝酒,好不熱鬧。
有人問:「沈回呢?」
四師姐手裡拿著兔肉,朝山坡上努了努嘴:
「好像又去納氣了。」
……
溪邊熱鬧非凡,酒香、肉香、果香混在一處……
山坡上,沈回坐在一塊青石上,遠遠望著溪邊那團暖融融的火光。
火堆的噼啪聲、碗盞的碰撞聲、大師伯爽朗的笑聲、陸歡被嗆到的咳嗽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處,熱騰騰的,暖融融的,被夜風一送,便涌到他面前來。
他看著看著,嘴角微微彎起,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清風觀的眾人終於又回來了,而且比以前還多了不少人。
當然,也少了一個人。
三師兄,清逸。
沈回想到此處,心中便是一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怔怔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二師姐靜明。
她手裡端著一碗酒,走到沈回身旁,也不坐,就那麼站著,與他一同望向溪邊熱鬧的眾人。
沈回問:「二師姐怎麼不去吃東西?」
靜明搖了搖頭:「往後日子還長,不急這一時。」
她頓了頓,偏頭看向沈回:「你在想什麼?」
沈回搖頭:「沒什麼。」
靜明沒再追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溪邊,大師伯正與人划拳,輸了便灌一口酒,贏了便哈哈大笑。
陸歡蹲在胡成旁邊,教他怎麼用果皮編蚱蜢。
沉默了一會兒,靜明忽然開口。
「你在想清逸。」
沈回一愣,轉頭看她。
靜明卻沒有看他,目光仍舊落在溪邊那群人身上,火光照在她側臉上,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她說:「你殺了他。」
語氣平平,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沈回沉默片刻,最後緩緩點頭。
「沒錯。我殺了他。」
靜明聞言,面色如常。
「殺便殺了。」
她說,「便是你不殺他,將來我也會清理門戶。」
沈回不知道她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說真的。
靜明見他沉默,便繼續道:
「師父其實在很早之前,便知道他居心叵測了。」
沈回聞言皺眉。
靜明說:「師父曾在道錄司給我們辦理度牒。我們其餘幾人的度牒上,所屬宮觀都寫著清風觀。唯獨清逸的,不是。」
沈回問:「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清風觀的弟子。」靜明說,「從始至終都不是。」
沈回愣住。
「你們都知道?」
靜明搖頭:「我一開始便知道。靜慧他們則是在葫蘆里才知道的。」
「所以你們都知道,他是死於我手的?」
靜明點頭。
「師父也知道了?」
靜明繼續點頭。
沈回沉默了一陣,最後輕聲說:
靜明點頭:「所以我才說,便是你不動手,我也會清理門戶。」
她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沈回身旁,與他一同望著溪邊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