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盤坐在山巔,身前雲霧繚繞,遠處群峰如黛。
他拿起身邊的搜魂葫蘆,直直往空中一拋,同時一道法訣打出。
葫蘆懸在半空,滴溜溜轉個不停。
山間的靈氣立刻便像是受了牽引,紛紛朝葫蘆湧來,順著葫蘆口不停鑽進去。
山風翻湧,周遭靈氣愈發濃郁,凝成肉眼可見的青靄,環繞葫蘆盤旋往復,久久不散。
時光緩緩流淌,日升月落更迭數次。
搜魂葫蘆漸漸亮起紅光,由內而外,瑩瑩灼灼。
山下眾人偶爾會望向山頂沈回的方向。
胡成蹲在溪邊,仰頭看了半晌,忍不住問:
「師尊這是在做什麼?」
陸歡坐在他旁邊,散去手中冰棱,聞言也抬頭看了看:
「不知道啊。」
話音剛落,四師姐靜慧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背著手站在兩人身後,得意洋洋道:
「師弟這是在煉製法寶呢。」
胡成聞言轉身,看見四師姐先是一愣,隨後連忙起身行了一禮:
「弟子見過四師伯。」
靜慧對他的恭敬很是受用,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不錯。」
陸歡則有些好奇,歪著頭問:
「我一直想問,為什麼他叫我師叔,卻要叫你師伯呢?」
靜慧聞言笑嘻嘻地揉了揉陸歡的腦袋:
「自然是因為我比他師父入門早,而你比他師父入門晚啊,笨!」
說罷,她負手而立,掃了兩人一眼,故作嚴肅地輕哼一聲:
「不好好打坐練氣,卻在此處看小師弟煉製法寶?」
陸歡連忙搖頭:
「才不是。我們每天除了要納氣修行,還要習練身法呢,當下只是歇歇。」
靜慧微微頷首,神色稍緩。
誰知陸歡卻又把問題拋了回來,疑惑道:
「那你呢?」
「我怎麼了?」靜慧一愣。
「你不納氣修行,跑來這裡幹嘛?」
靜慧聞言先是一怔,隨後理直氣壯道:
「我自然是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偷懶。」
說著便抱著膀子往旁邊一坐,抬了抬下巴:
「歇夠了,便開始練吧。」
陸歡與胡成相視一眼,無奈只能開始練起身法。
兩人一個扭腰一個擺臂,一個學蛇形蜿蜒,一個學鶴形展翅,可偏偏不得要領。
胡成歪歪扭扭,像條喝醉的蚯蚓;陸歡則顛三倒四,像只受驚的野雞。
場面一時十分難看。
靜慧坐在石上,起初還是一副端莊模樣,片刻後便再也繃不住,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這笑聲引來了師爺。
小老頭背著手踱過來,見陸歡和胡成兩人時而躬身蜷體,時而蹦跳抬手,姿態古怪至極,便問靜慧:
「他兩人在發什麼癲?」
靜慧強忍著笑意,眉眼彎彎:
「師爺,這兩人是在習練身法呢。」
師爺聞言立刻來了興趣:「身法?什麼身法?」
他盯著兩人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胡成弓著身子扭來扭去,陸歡則單腳獨立雙臂亂扇。
小老頭一臉困惑,遲疑許久,試探開口:
「這身形,蜿蜒拖沓似地龍,蹦跳凌亂似野雞……難不成,取的是蚯蚓與野雞之形?」
這話一出,靜慧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
「師爺,他倆練的是您的蛇形與鶴形!」
師爺聞言頓時一愣,隨後眼珠子一瞪:
「你說什麼?」
自己耗費半生心血,苦心孤詣,糅合蛇鶴靈韻創出的身法,竟被練成了這般模樣?
簡直是貽笑大方!
正當他目瞪口呆之際,山頂紅光大盛。
漫天赤光衝破雲層,染紅整片天際,將半壁青山映照得通透如火。
幾人抬頭望去,只見沈回身前的搜魂葫蘆已經吸夠了靈氣,整個葫蘆發出一陣熾烈紅光。
隨後他抬手一拋,又祭出那隻九竅陰葫。
黃皮葫蘆升上半空,沈回立刻掐訣念咒,幾道法訣接連打出。
搜魂葫蘆化作一點紅光,頃刻便被九竅陰葫給吞了進去。
隨後沈回十指翻飛,法訣接連打出,印訣層層疊疊,精準落在葫蘆之上。
陸歡望著山頂的沈回,忍不住低聲發問:
「他要把葫蘆煉成什麼樣?」
四師姐搖頭:「不知道。」
……
時光飛逝,一月轉瞬即過。
整整三十日光陰流轉,沈回坐在山巔,日夜淬鍊九竅陰葫,未曾有片刻鬆懈。
山下眾人已從最初的驚奇,漸漸習慣了山巔不散的靈光。
這天,眾人聚在一處,商量著在何處建立殿宇,又在何處置下藥圃靈田。
大師伯拿樹枝在地上畫著方位,其餘人則在一旁補充,時不時插嘴道:
「這裡要種桃樹……」
「那裡要挖個池塘……」
正說著,山頂突然又黃光大盛。
黃澄澄的光芒衝破雲霧,籠罩四野,威勢遠超此前。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抬頭。
只見那九竅陰葫在半空轉個不停,而沈回則又掏出翡翠葫蘆,將其往天上一拋。
翡翠葫蘆升上半空,九竅陰葫立刻便縮成一個黃點,順勢被收入葫中。
隨後又是重複。
法訣接連打出,翡翠葫蘆忽大忽小,靈氣瘋狂涌動。
此後日升月落,時節悄然更迭。
初夏的暖風漸漸轉為盛夏的悶熱,山間蟬鳴一日響過一日。
隨後秋風起了,吹黃了滿山葉子。
再然後,第一場雪便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後來便成了鵝毛大雪。
眾人也從單衣換成了夾襖,又從夾襖換成了棉袍。
火堆旁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其間有人來山頂看過幾回,見沈回紋絲不動,便又悄悄退回去。
沈回端坐在山頂,動也不動。
清風觀眾人還是沒有動手搭建山門,只在山腰立了幾間木屋。
沈回心神完全沉浸在煉寶之中,以自身靈力為火,以天地四時為鼎,日夜沖刷打磨著翡翠葫蘆。
歷經半年千錘百鍊,此刻懸於高空的翡翠葫蘆,早已脫胎換骨,不復當初原貌。
雖還是通體碧綠,但整隻葫身晶瑩剔透,溫潤如玉。
內里靈光流轉不息,澄澈得能映出流雲飛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隨著最後一道法訣打出,葫蘆青光大盛。
山下眾人只覺得那光極其刺眼,不由得紛紛抬手,遮住了眼睛。
青光鋪天蓋地,吞沒了整座山峰。
良久,漫天青光散去,眾人緩緩睜眼,這才發現周遭竟變了模樣。
他們還在山上,但山卻不在原處了。
頭頂不再是昔日的藍天白雲,四周籠罩著一片朦朧青靄,渺渺茫茫,空靈玄妙,望不到邊界。
眾人有些發愣,四下張望。
大師伯遲疑地開口:「咱們這是……」
「在葫蘆里。」
抱雪師祖盤腿坐在飛劍上,壓下眼中驚嘆,慢悠悠地接話道。
眾人面面相覷,心底驚疑不定,議論聲此起彼伏。
「怎麼又回葫蘆里了?」
「咱們又死回來啦?」
「煉炸了嗎?」
「沈回呢?」
眾人連忙轉頭,望向山巔。
卻見其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沈回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