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外,晴空萬里,風雪初歇。
原本懸空的山峰已經不見,而山下被遮蔽了天光的深谷,也在此刻重見天日。
陽光直直灑落,照亮了那方幽暗的谷底。
谷中怪石嶙峋,藤蔓叢生,隱約還能看見幾處深不見底的岩洞。
沈回凌空百丈,不住打量著手中葫蘆,眼中含笑,一臉滿意之色:
「終於煉成了,起個什麼名字呢……」
正當他低語自語之際,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自身側悠悠傳來:
「你把山給弄哪兒去了?」
沈回扭頭,發現說話的竟是贔屓。
不過對方並未和他一樣御氣凌空,而是伸著一根長長的脖子,將腦袋從深谷之中送到了他身側。
沈回見此一幕,頓時瞳孔地震。
這得有幾百丈吧,贔屓脖子這麼長的嗎?
隨後他立刻反應過來,迅速斂去驚容,客氣地拱了拱手:
「前輩睡醒了?」
贔屓耷拉著眼皮,聲音里滿是睏倦,悶悶道:
「原本沒有,可你把天給弄亮了,我還怎麼睡?」
沈回聞言也不著急,只是笑著說:
「前輩當初可是說了,只要我能帶走這山,便算我的本事。」
贔屓鼻子裡哼哼了兩聲,隨後懶洋洋道:
「你不用拿話來堵我。那山本就不是我的,而且我向來說話算話。」
沈回聞言微微躬身,又向贔屓拱了拱手:
「那晚輩便在此多謝前輩成全了。」
贔屓眨了眨眼睛,繼續追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把山弄哪兒去了呢?」
沈回聞言,將掌中的葫蘆展示給他看:
「便在此處。」
贔屓先是一愣,隨即驚訝道:
「你是說,被你裝這裡面去了?」
「沒錯。」
「區區一個葫蘆,竟能裝得下一座山峰?」
「前輩有所不知,這可不是一般的葫蘆。」
沈回說著,手腕一翻,將葫蘆朝下輕輕一拋。
翡翠葫蘆脫手而出,迎風便漲。
十丈、百丈……
轉瞬之間,葫蘆落地生根,轟然砸在地上,化作一座造型規整,通體青翠的巨山。
山勢巍峨,輪廓天成,綠意盎然,恢弘壯闊。
贔屓雙目圓睜,滿是驚奇,連忙伸長脖子,將腦袋湊到了那高山旁邊。
打量了幾眼,它才有些疑惑道:
「這不是同一座山吧?」
「前輩慧眼。」
沈回凌空飛渡,落在山上,開口解釋道:
「眼前這山只是葫蘆,而那懸空仙山則在葫蘆裡面。」
說罷他抬手虛引,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輩可欲進葫一觀?」
贔屓聞言,有些遲疑。
它活了這般久,見慣了天地玄妙,已鮮有事物能牽動它的心神了。
沈回見它意動,立刻煽風點火道:
「換個地方一樣能睡覺,可晚輩若是走了,前輩往後便再也見不到這麼有意思的葫蘆啦。」
贔屓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也罷,便進去瞧瞧。」
它左右打量幾眼,隨後轉頭看向沈回:
「從哪兒進去?」
沈回抬手往山巔一指,那裡有一處攬勝亭,其間雲霧繚繞,靈氣氤氳。
贔屓歪著腦袋瞅了瞅,又轉頭看看沈回:
「啥意思?」
沈回抬手虛引,朝亭中一方石桌指了指:
「此處連通內外乾坤。只要手持信物,便能進出。」
贔屓想了想,問:「不能只伸腦袋進去瞧瞧?」
沈回搖頭:「要麼整個進去,要麼便不進去。」
贔屓聞言立刻皺眉,鼻子裡噴出一團白氣,悶聲道:
「那算了。」
說罷也不等沈回再開口,長長的脖子立刻便往回縮。
只過片刻,那腦袋便重新沒入谷底,只留下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傳上來:
「睡覺睡覺……」
沈回見狀搖了搖頭,也不勉強,邁步走進了攬勝亭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撐著一頂茅草蓋。
亭中一方石桌,桌面刻著一副棋盤,縱橫各十九道。
沈回從桌邊拈起一顆棋子,隨手將其放入天元。
棋子兀一落定,他周身的雲霧便倏然散開。
再抬眼時,已身處葫蘆之中,腳下是山門處的那一方青石。
天穹青蒙蒙的,瀑布水霧撲面而來。
不遠處,清風觀眾人正三三兩兩聚在溪邊,有的在打坐,有的在閒談,有的在擺弄火堆。
沈回剛一站定,眾人便齊刷刷轉過頭來。
大師伯大步流星走過來,粗聲粗氣道:
「你小子不是在煉葫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回笑著答道:「山在葫蘆里,葫蘆在我手中。」
陸歡跟在大師伯後面,直愣愣地說:
「聽不懂。」
沈回笑了笑,看向眾人,直截了當地說:
「我把整座山裝進葫蘆里了。」
「真裝葫蘆里了?」
五師兄瞪圓了眼:「連山帶樹帶溪水,全搬進來了?」
「全搬進來了。」
大師伯聞言一拍大腿:
「這個好,這個好!往後走到哪兒,便把葫蘆帶到哪兒。」
「好在哪兒?」陸歡問。
「哎呀,笨!」
不遠處的守元老捻著鬍鬚,眼熱道:
「若遇強敵來犯,只需一念,便可避禍遠走,不至於舍了道場,根基遭人損毀。」
沈回點頭,伸手指向四周連綿松云:
「且此山懸於葫蘆之中,尋常修士難覓其蹤,不受塵俗紛擾。」
二師姐靜明站在人群後方,淡淡開口:
「進出自如麼?」
沈回繼續點頭,隨後一揮衣袖。
身旁空地微微震顫,土石緩緩隆起,不多時便生出一方石桌,四張石凳,桌面同樣刻著一副棋盤。
他走到石桌邊,捻起一枚棋子。
「只需在此棋盤落子,葫蘆便會泛起瑩瑩綠光。屆時只需我將葫蘆擲在大地,化作高山,諸位便可由此走出葫中洞天,去往外界。」
濟塵老道站在人群側方,輕聲問道:
「那平日裡身在葫蘆之中,可能看見外面的光景?」
「有幾個地方可以。」
沈回走到溪邊一處水潭旁,指尖凝出一道靈氣,輕輕點入潭中。
潭水被靈氣激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待漣漪平息,水面已變成一面水鏡,清晰地映出外界的光景。
眾人圍在潭邊,嘖嘖稱奇。
「這葫蘆叫名字?」陸歡問。
沈回思索片刻,隨後老實答道:
「還沒想好,你們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