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
陸歡眼前一亮，突然舉起了手。
「知道什麼？」眾人看向她。
陸歡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自信滿滿道：
「就叫糖葫蘆吧。」
「不行！」眾人異口同聲。
「為什麼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好吧……」
小姑娘撅著嘴，看樣子還有些不服氣，卻也沒再堅持：
「可咱們總該給它起個名字吧？不能一直叫『葫蘆』啊？」
這次眾人倒是紛紛附和。
大師伯略做思索，粗聲粗氣道：
「要我說，就叫『裝山葫』！多直白，一聽就知道能裝山。」
師爺聞言立刻搖頭：
「這名字太糙了。咱們好歹是修道之人，得起個雅致點的。」
「叫『翠微壺』如何？山色翠微，正好配這翡翠葫蘆。」
濟塵老道捻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
「老夫倒覺得，可叫『乾坤葫』。葫蘆雖小，內含乾坤，正合『一粒粟中藏天地』之意。」
抱雪師祖淡淡點頭：
「乾坤葫不錯，但略顯平常。不如叫『雲隱葫』？山懸於內，雲遮霧繞，尋常人難覓其蹤，正合隱逸之道。」
守元老道站在人群側方，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
「爾等所取皆有其理。可貧道以為，此葫既能裝山嶽，又能通內外，變化由心，伸縮隨意，叫『壺天』最好！」
「壺天……」
陸歡一臉疑惑：
「不是葫蘆嗎？葫天又是什麼？」
守元老道看向陸歡，臉上滿是鄙夷：
「小丫頭，此『壺』非彼『葫』。正所謂壺中日月，別有洞天。它不是葫蘆的『葫』，而是水壺的『壺』。」
「水壺的壺？」
陸歡歪頭：「可它明明是葫蘆啊，你叫它水壺，它會不高興吧……」
守元老道被噎了一下，嘟囔道：
「老夫跟你說不清楚，真是榆木腦袋……」
沈回想了想，笑著道：
「名字的事不急，先把山門建起來再說。」
「咱們都商量好啦……」
靜慧搶先道：「師父打算在山頂建一座正殿，供奉三清祖師和歷代觀主牌位……」
「抱雪師祖打算正殿左邊建一座偏殿做講經堂，右側建一座丹房。山門處設一座外事堂。再尋個地方辟一片藥圃，種些靈草靈藥……」
沈回聞言，微微頷首。
他環顧四周，指著山巔那片陡峭的懸崖道：
「此處正對天穹，視野開闊，可起一座主殿。」
接著又指溪邊那片緩坡：
「此處土質鬆軟，引水方便，可開幾塊藥田。」
再指山腰一處突出的岩台：
「此處地勢險要，一面懸崖，三面開闊，可設一座演武場。」
眾人七嘴八舌地補充起來。
五師兄說要修個大些的膳堂，要能坐下所有人。
二師姐說要多設幾間寮舍，如今觀中人多，不比往日。
師爺也趁機插了幾句，說想在溪邊多搭個涼亭，用作觀景釣魚。
沈回一一聽著，時不時點頭。
最後他緩步走到青石旁的一處空地，左右環顧一番，道：
「此處地勢平坦，又靠近山門，適合建一座外事堂。往後接待來客，登記出入，皆在此處。」
眾人點頭稱是。
沈回上前，立於空地之上。
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緩緩按向地面。
「起。」
地面隆隆作響。
泥土翻湧，岩石隆起，草木藤蔓如活物般交織纏繞。
數株古松平移數丈，枝幹交錯，天然形成一座拱門。
青石壘疊，壘成台階與基座；藤蔓纏繞，纏成檐角與斗拱。
一塊青石從中裂開，平整如鏡，被藤條托著懸於門楣之上。
地面上，石凳、石桌、石欄錯落有致，與周圍草木山石渾然一體。
建築不大，攏共三間。
古松為柱，青藤為梁，山花點綴其間，清泉繞階而過。
既像一座殿宇，又像一處山間亭台，端莊中透著飄逸，古樸里藏著靈秀。
靜慧圍著轉了兩圈，嘴裡「嘖嘖」個不停。
陸歡已經跑進去，在石凳上坐了下來，仰頭看著藤條纏繞而成的穹頂，驚嘆出聲。
沈回又掐了一道訣，門楣上那塊平整青石之上，藤條自行盤繞，結成三個大字：
「問津堂」。
「問津？」
四師姐念了一遍，歪頭想了想：「什麼意思？」
沈回想了想，隨後解釋道：「津者，渡口也。問津便是詢問渡口，尋路問途之意。」
二師姐靜明站在沈回身後，面露沉思，緩緩開口：
「外客至此，如同尋路之人，我清風觀為其指路解惑，接引入門。既合外事堂接待來賓之用，也暗含我輩修道之人，為世人指點迷津之意……」
沈回聞聽此言，沉默片刻，最後低眉頷首：
「師姐說的沒錯。」
他沒有告訴眾人，其實他在這裡化用了一個前世的典故——子路問津。
這個故事講的是孔子周遊列國時，曾讓子路去向隱士問渡口，結果引發了一場關於「出世」與「入世」的不同看法。
故事大意是：
孔子一行經過一條河，讓子路前去詢問渡口。
河邊有兩位隱士，一者名為長沮，一者名為桀溺，二者都在耕種。
長沮聽說問路的是孔子，就說：
「是知津矣。」
意思是：他應該知道渡口在哪裡。
他這是在暗諷孔子周遊列國，到處求仕，卻找不到出路。
桀溺則勸子路：
天下滔滔，混亂不堪，誰能改變？
言下之意便是：你與其跟著孔子這樣躲避壞人，不如跟我們一起躲避整個亂世。
兩人說完繼續耕種，不再理會子路。
子路回來將二者的話告訴孔子，孔子聞言悵然道：
人不能與鳥獸同群，我不和世人在一起，又跟誰在一起呢？
……
是以，沈回起這個名字，也是因為他對此抱有同樣的期盼：
為迷途者指津，為有緣者架橋，使其從塵俗走向道門，從困惑走向清明。
取名「問津」而非「知津」，為的就是告誡那些上山與下山的人：
來者在問道，去者也在問道。
入山不是唯一的答案，入世同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