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鍾馗府邸。
陳瀾剛準備推門,白起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陳瀾回頭。
「末將與鍾馗,曾有一面之緣。」白起的聲音低沉下來,「兩千多年前,末將被封印之前,鍾馗來找過末將,他說末將的殺氣太重,不能留在人間,要麼被封印,要麼被他斬碎。」
「然後呢?」
「然後末將問他,被封印的話,能等到陛下嗎?」
陳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鍾馗說,不知道。」
白起沉默了一瞬。
「末將說,那就賭一次。」
他邁步跨過門檻,中山裝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陳瀾跟在後面,看著白起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執著,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兩千多年。
為了一句「不知道」,等了兩千多年。
這種執念,和趙家井地下的趙軍執念,本質上沒有區別。
都是不甘心。
只不過白起的不甘心,是等一個答案。
而趙軍的不甘心,是要一個結果。
穿過三進院落,繞過那座假山,沿著一道往地下延伸的石階走下去,陳瀾再次聞到了那股濃郁的酒香。
鍾馗的私人酒窖。
和上次一樣,四壁全是嵌入岩體的酒架,酒罈從地面一直碼到天花板,有的壇口封著紅泥,有的壇口貼著泛黃的標籤,上面用毛筆寫著年份和產地。
鍾馗坐在酒窖中央那張石桌旁,面前擺著三隻粗陶酒碗,一碟花生米,一碟滷牛肉。
看到陳瀾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越過陳瀾,落在白起身上。
那雙豹眼裡沒有敵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老熟人重逢又不太熟的那種複雜情緒。
「白起。」鍾馗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酒窖里格外清晰,「兩千年了,你還活著。」
「末將早已死了。」白起走到石桌前,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活著的是執念。」
「執念?」鍾馗嗤了一聲,「能站在這兒跟本座說話,能穿中山裝,能吃小籠包,能喝豆漿,你這叫執念?你這叫魂魄不散。」
白起沒有說話。
鍾馗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放下碗,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白起看了陳瀾一眼。
陳瀾點了點頭。
白起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標準得像在坐龍輦。
陳瀾在白起旁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碗聞了聞。
黃泉釀,孟婆的私貨,和上次鍾馗給他喝的是同一批。
「鍾天師,您找我有事?」
鍾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金色的文書,展開,鋪在石桌上。
文書上的文字在緩緩流動,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陳瀾認出這玩意兒了,上次楚江王給他看的功德簿就是這個材質。
「這是地府最新的功德值排行榜。」鍾馗指了指文書上的排名,「你自己看。」
陳瀾低頭看去。
第一名:地藏王菩薩,功德值無量。
第二名:鍾馗,功德值九百八十萬。
第三名:黑白無常(合計),功德值六百五十萬。
第四名:孟婆,功德值五百二十萬。
第五名:牛頭馬面(合計),功德值四百萬。
……
第三十七名:陳瀾,功德值十四萬三千二百點。
陳瀾看著那個排名,沉默了一下。
「鍾天師,您給我看這個,是讓我向地藏王菩薩學習,還是暗示我功德值太少?」
「都不是。」鍾馗把文書收起來,重新塞回袖子裡,「本座是想告訴你,你的功德值增長速度,在地府歷史上排名第一,沒有『之一』。」
陳瀾眨了眨眼。
「地藏王菩薩攢功德攢了幾萬年,你攢功德攢了不到一年。」鍾馗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年,你的功德值就要超過黑白無常了。」
白起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末將的陛下,自然非同凡響。」
鍾馗看了白起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閉嘴」。
白起面無表情地閉了嘴。
「但是。」鍾馗放下酒碗,語氣突然嚴肅了起來,「功德值漲得快不是好事。」
「為什麼?」
「功德值是天地法則對你善行的回饋,你幫的鬼越多,救的人越多,功德值就越高,但功德值越高,你身上的『光』就越亮,你在陰陽兩界的『存在感』就越強。」
鍾馗頓了頓,壓低聲音,「強到一定程度,那些沉睡了幾千年、幾萬年、甚至更久的東西,就會感知到你。」
陳瀾握著酒碗的手微微收緊。
「什麼『東西』?」
「太古凶獸,上古邪神,遠古妖王。」鍾馗一個個數過來,每個詞都像一塊石頭,砸在酒窖的地面上,「這些東西在天地初開時就存在了,比地府老,比天庭老,比人類的老祖宗還老,它們大部分被封印在陰陽兩界之外的空間裂縫裡,沉睡了幾萬年、幾十萬年,但只要有人『喚醒』它們,它們就會醒。」
「怎麼『喚醒』?」
「用足夠強的『光』。」鍾馗指了指陳瀾身上的功德金光,「你幫的鬼越多,你的光就越亮,你的光越亮,那些沉睡的東西就越容易被『照醒』。」
陳瀾低頭看了看自己。
功德金身。
亮度從「應急照明燈」升級到了「露營燈plus」,下一步是「探照燈」,再下一步是「燈塔」,最後大概是「人造太陽」。
他現在是地府功德值排行榜第三十七名,照鍾馗的意思,等他進了前十,那些沉睡了幾萬年的東西就該被他的「光」照醒了?
「鍾天師,您這是在勸我少幫鬼?」
「不是。」鍾馗搖了搖頭,「本座是在提醒你,幫鬼可以,但要悠著點,別一口氣幫太多,功德值漲太快不是好事,容易翻車。」
陳瀾嘴角抽了一下。
「您老人家這『悠著點』的建議,是不是來得有點晚?我已經幫了上萬隻鬼了。」
一枚玉佩。
通體墨黑,溫潤如玉,表面刻著一個極細極細的符文,陳瀾的功德金光一照,符文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這叫『遮天佩』。」鍾馗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心疼,「本座攢了幾千年的功德值換的,戴上它,你的功德金光會被壓制百分之九十,那些沉睡的東西就感知不到你了。」
陳瀾拿起玉佩,入手溫潤,像握著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鍾天師,這東西一定很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