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瀾盯著那張便簽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不是媽媽。」
這句話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法醫鑑定報告都更有說服力。
孩子的世界很簡單，他們不懂DNA，不懂屍檢，不懂靈異現象，但他們懂一件事，媽媽的感覺。
「她女兒多大？」陳瀾問。
「七歲，上小學二年級。」劉閒把便簽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鉛筆寫的，已經有些模糊了。
「這是她女兒寫在作業本背面的，班主任看到以後覺得不對勁，聯繫了我們，我們去學校跟那孩子談過，她很害怕，但說不出害怕什麼，只說『媽媽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她說媽媽以前睡覺不打呼嚕，現在打了，媽媽以前愛看偶像劇，現在愛看新聞，媽媽以前炒菜放糖，現在放鹽，媽媽以前叫她『寶貝』，現在叫她『佳佳』。」
劉閒頓了頓，合上卷宗，「她說，這個媽媽什麼都會做，什麼都知道，但她就是覺得，這不是她媽媽。」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蘇棠低聲說了一句：「連七歲小孩都能感覺到不對勁，她丈夫反而覺得一切正常？」
「他丈夫叫陳鵬，在高市開了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劉閒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屑，「我們去他家走訪的時候，他對妻子的回來表現得非常激動，抱著她哭了好一會兒，說『你終於回來了，我想死你了』，我們問了他一些問題，他的回答全部是『正常』『沒問題』『她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要麼是真的沒發現問題，要麼是發現了但不敢說。」韓徹難得開口說了一句長話，「能娶年輕漂亮老婆的中年男人，通常不會太蠢。」
劉閒看了韓徹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說話真不中聽但你說得對」。
「所以，」陳瀾站起身，「現在的問題是兩件事。
第一，那個『回家』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要冒充李婉清？
第二，李婉清的頭去哪了？是被兇手帶走了，還是……它自己帶走的？」
這個「它」字用得極其微妙。
不是「她」，是「它」。
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是地府軍工那台。
日游神剛才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消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陳無常，高市有拘鬼隊的任務，本座在那邊等你，速來。」
拘鬼隊的任務。
陳瀾差點忘了這茬。
楚江王給他安排的那個差事，拘鬼隊，專門抓那些在陽間為非作歹的惡鬼，抓滿十隻加一年陽壽。
他上次抓了吊死鬼之後就沒再管過這事，一是太忙，二是那些惡鬼藏的藏、躲的躲，一時間找不到。
現在日游神親自上線了，看來地府正神打探消息的速度真快啊，他都還沒有完全接下這個任務，他們就知道自己要去高市了。
「劉隊。」陳瀾轉向劉閒，「高市那邊除了李婉清的案子，最近還有沒有其他異常？
比如鬼魂作祟、靈異事件、或者有人莫名其妙死了？」
劉閒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變化很細微，但陳瀾捕捉到了。
「有。」劉閒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陳瀾面前，「過去一個月，高市連續發生了多起命案，有水庫落水的人，腳踝有掌印，還有高空墜落的人，監控拍到她在跟誰竊竊私語，然後忽然就跳了，各種靈異事件！」
陳瀾接過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一張紙，是一疊。
厚厚一疊，少說有二三十頁，每一頁都貼著一張現場照片，照片下面手寫著案件編號和簡要描述。
第一頁：高市城北水庫，男性，三十四歲，溺亡。
死者水性極好，曾在市游泳比賽中獲獎，但被發現時屍體漂浮在水庫中央，腳踝處有一個清晰的五指掌印，青紫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下抓住腳踝拖下去的。
掌印比正常成年人的手大一倍，五指修長，指甲痕跡深可見骨。
第二頁：高市老城區商業大廈，女性，二十八歲，高空墜亡。
死者生前在七樓辦公室加班，監控畫面顯示她獨自站在窗邊，對著空氣說話，嘴唇翕動的頻率很快。
說了大約兩分鐘，她突然推開窗戶，翻窗跳下。
第三頁：高市人民醫院地下停車場，男性，四十一歲，心臟驟停。
死者是醫院設備科的維修工，當晚值班時去地下停車場巡檢設備，第二天早上被保潔發現倒在配電室門口。
屍檢沒有任何外傷，毒理檢測陰性，唯一異常的是他的表情，嘴巴大張，眼睛瞪得滾圓，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的肌肉扭曲到極致，像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法醫在報告中寫道：「此人的表情，比任何一例心臟驟停死者都更加恐懼，仿佛他在死亡前的最後一秒，還在拼命尖叫。」
陳瀾翻完，抬起頭看向劉閒。
「這些，都是過去一個月發生的？」
「三周。」劉閒的聲音沙啞，「三周，三起命案，三種死法，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個毫無關聯的受害者。」
「加上李婉清的案子，四起，劉隊，你們高市這是捅了陰間窩了？」
劉閒的表情很複雜，像是一個被甲方改了三百版方案的乙方，終於在深夜的辦公室里承認自己確實能力有限。
「所以我才來找你。」他的聲音沙啞，「我幹了三十年刑警，什麼案子都見過，殺人分屍的、滅門慘案的、連環作案的，但這次……」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艱難地補完了後半句話：「但我沒見過屍體頭沒了，人還能自己走回家的。」
白起面無表情地開口了：「末將在長平之戰時，見過一種妖物，名曰『畫皮』，能剝人皮囊而自披之，化形為其容貌，言行舉止，無一不似。」
他頓了頓，眼中的黑色火焰跳了一下，「但畫皮只能模仿形貌，不能複製記憶，此物既能知李婉清炒菜放鹽的習慣，又能識其丈夫、女兒的名字，甚至能模仿其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絕非普通畫皮所能及。」
陳瀾靠在椅背上，開口道：「武安君，你的意思是，這東西要麼是畫皮的進化版，要麼根本就不是畫皮？」
「末將不知。」白起的回答很誠實，「但末將的劍，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