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那個從陰影中走出來的人。
同樣的人,不同的氣質。
一個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一個是穿著制服、赤著腳站在龍洞裡、月薪一萬二的警察。
這對比太強烈了,強烈到他覺得自己像個高仿。
五爪金龍看到嬴稷走出來的瞬間,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憤怒,強烈的憤怒!
「嬴稷!」金龍的聲音在洞穴中炸開,震得穹頂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你當年對我說過,只要我給你們提供龍血,培養大秦將士,你就會放我走,十年過去了,我提供給你們無數龍血,為何還不肯放我走!」
嬴稷站在洞穴中央,冕冠的旒珠在龍息的氣流中輕輕擺動。
他看著那條暴怒的金龍,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陳瀾能感覺到他的氣質不一樣了,尤其是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十年?」嬴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但每個字都帶著讓人後背發涼的重量!
「你向朕要了十年龍血,朕給了,朕的大秦將士飲了你的龍血,精銳倍增,橫掃六國,這確實是你的功勞,可是……」嬴稷停了下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犀利,「但你向朕隱瞞了一件事。」
金龍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的速度極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陳瀾捕捉到了。
這條龍的確有隱瞞的事!
而也就是這個場景,在陳瀾腦子裡炸開,讓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似曾相識!
「龍崽?」陳瀾下意識喃喃出兩個字。
「你的龍崽。」與此同時,嬴稷向前邁了一步,「朕答應你,只要獻出龍血,保你全族平安,但你暗中將你的龍崽送入了東海。」
金龍的身軀猛地一僵,鱗片炸起,像一隻開啟棘背龍形態的貓,視覺效果極其震撼。
「那是我的骨肉!」金龍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被壓抑的不甘和憤怒,「朕把它藏在東海,是為了不讓它落入你們人族手中!你們連成年龍都不放過,何況幼崽?!」
「藏?」嬴稷的聲音驟然拔高,在洞穴里炸開,「你的龍崽在東海興風作浪,吞食漁民,傾覆商船,方圓三百里的漁民不敢出海,餓殍遍野,你管這叫『藏』?」
金龍沉默了。它的豎瞳劇烈地跳動著,像兩團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金色火焰,映出嬴稷那張冷峻到極致的臉,也映出它自己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心虛。
「那是它的本能。」金龍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幼崽需要進食,它不懂什麼是人族,不懂什麼是善惡,它只知道餓,只知道海里沒有足夠的食物,它只是……餓了。」
「餓了?」嬴稷的聲音再次平靜,但這平靜很嚇人。
「那被你龍崽吞食的漁民呢?他們不餓?他們的孩子不餓?他們出海打漁是為了養活一家老小,結果連人帶船被你的龍崽一口吞了,連骨頭都沒剩下。
他們的孩子也餓了,餓到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吃死了。」
金龍的身體開始發抖,是恐懼,它極其害怕嬴稷!
「朕沒有要你的命。」嬴稷走到金龍面前,伸出手,掌心貼在它低垂的龍頭上。
那隻手不大,甚至比普通人還瘦削一些,但按在金龍巨大的頭顱上時,金龍沒有躲。
它閉上眼睛,像條狗一樣任由嬴稷撫摸。
陳瀾站在一旁,內心受到非常大的震撼,一條龍竟然像條哈巴狗一樣被嬴稷撫摸。
他以前這麼牛逼的嗎?
「孽障。」嬴稷收回手,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責備,而是疲憊,一種「朕也很累了」的疲憊。
「朕關了你十年,不是因為你不肯獻龍血,是因為你教子無方,你的龍崽在東海造的孽,你有一半的責任。」
金龍沒有說話。
它把龍頭埋在盤起的身體裡,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過了很久,它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從鱗片的縫隙里傳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我的龍崽呢?它……還活著嗎?」
嬴稷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金龍的龍頭猛地從身體裡伸出來,豎瞳瞪得滾圓,「你是秦國的王,你掌控著天下的情報網,你說不知道?!」
「你的龍崽還在東海。」嬴稷的聲音依然平靜,「它在東海深處找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藏身之處,沒法被人族修士圍剿、封印、甚至斬殺,朕不知道它現在在哪,是死是活。」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以後再說。」嬴稷丟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金龍翻了個身,只能生悶氣繼續躺回去。
看著這一幕,陳瀾大腦都快炸了,接收到太多信息了。
他,嬴稷,還養了一條龍,而那條龍似乎還活著,活到了現代,就在水庫下面藏著。
「算了,順其自然吧,記憶到這應該結束了吧,該放我回去了吧。」
就當他以為該回到現實的時候,周圍的時間貌似變快了,不止一點點。
因為他能看到射進山洞的陽光瞬間消失了,切換到了黑夜,又從黑夜切換到了白天,金龍的動作像是加快了幾百倍,在山洞動來動去,卻始終沒有出去。
壓根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直到時間慢下來。
「你來了。」
金龍再次開口,又是熟悉的開場白,但這次,陳瀾聰明了,知道它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快速回頭看向洞口。
這次,那個人不再站在陰影之中,而是在陽光下。
來人身著玄黑色龍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五爪金龍,龍首朝上,栩栩如生。
腰間束著一條白玉鑲嵌的革帶,革帶扣是一枚巴掌大的龍紋玉璧,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頭頂戴著十二旒的冕冠,旒珠是上好的和氏璧碎片打磨而成,每一顆都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
他比嬴稷年輕。
不是年齡上的年輕,是一種氣質上的銳利。
嬴稷像一柄被歲月磨鈍了的劍,依然鋒利,但鋒芒內斂。
而他像一柄剛出爐的劍,渾身散發著灼熱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秦始皇,嬴政。
陳瀾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腦子裡自動跳出了一個身份認證。
他明明沒見過這人,卻在腦子裡自動出現了這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