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小院。
食客的閒言碎語斷斷續續飄進院中。
沈修寒聽著議論,起身打了盆井水,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望著盆中倒影,這幾日來的事情,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那夜惡戰後,沈修寒力竭昏迷,直到次日才在梅院轉醒。
醒來時,紀寧已被紀家人連夜送去長水縣,請那位素有盛名的文老神醫救治。
沈修寒則在梅院躺了一個下午。
梅霜風確定他只是氣勁消耗過劇,並未受重傷,才放他下榻。
回到家,鄭氏便遞來一封信,說是上午有人送到門上的。
拆開一看,果然是蕭武寄的。
信中大意:
經此一役,白擎蒼必然對他恨入骨髓,若再留在長雲,只怕要連累一干同鄉舊友。
因此,蕭武帶著宋畫堂與蕭文等人離開,外出避一陣風頭。
信末,蕭武還特意囑咐了一句,讓沈修寒四個月後,務必準時回長雲一趟。
屆時,會有一樁大造化等著他。
沈修寒略一思索,便曉得那正是「釣海福地」的開啟日。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喜事。
便是與段梟的殊死搏殺後,沈修寒成功辟開了暗勁第五竅。
會引竅!
勁力自會引入體,如百川歸海,周身運轉之間愈發圓融通暢。
同時,第六處竅穴迎香竅也有精進。
鼻翼兩側氣機微微鼓盪,仿佛隨時都會破壁而出,用不了多久,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到了昨日,府城左光書又來了封信。
信上言簡意賅。
只說四大派的收徒大典開設在即,讓他千萬莫要誤了時辰。
沈修寒將臉上水跡擦乾,長吐出一口氣,走到柴房窗前,推開舊木窗,眺望看去。
大街街巷依舊熱鬧,往來行人的砍價聲、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沈修寒的目光,卻已越過層層屋檐,望向更遠的方向。
『是時候去見識一番府城的天地了。』
長雲縣太小了。
這裡的資源太薄,機緣太淺,池子淺了,便養不出真龍。
繼續困守此地,修為進境實在太慢。
沉劍塢雖已覆滅,但那位鎮東將軍給他的壓力,遠在沉劍塢之上!
沈修寒必須在「釣海福地」開啟前,以最快的速度提升修為。
而想變強,就必須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去爭、去搏、去搶那些長雲縣永遠也給不了的機緣。
「呼…」
沈修寒吐了口氣,目光逐漸堅定起來,他悄然出了門,往紀府方向走去。
…
「你要去府城,參加四大派的收徒大典?」
紀府。
花廳之中。
紀疏影柳眉微挑,面上掠過訝色。
「不錯…」
沈修寒頷首道:
「我意已決,此番是向紀姨告辭的,廣武府丹閣護院那樁差事…我恐怕沒法去了。」
此前,唐盡率屠嘯天、陳信等一眾沉劍塢水匪突襲雲漪島。
沈修寒與紀寧聯手迎敵,讓沉劍塢折損慘重。
紀疏影擔心兩人遭人報復,便做主將他們調回本家。
還特意安排沈修寒明年開春前往廣武府,去紀家新盤的丹閣充任首席護院。
如今,他既已決意前往南鄉府,這樁差事,自然是不能再接了。
好在紀疏影十分通情達理。
她非但沒有不悅,反倒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幾分期許:
「不去便不去,以你的天資,去府城才能走得更遠!」
「對了,可定了去向?是碧霞山莊麼?劍脈,還是氣脈?」
「左光書師兄已替我打點妥當,他信上說是氣脈…想來,是他身在氣脈的緣故。」
「氣脈也好,劍脈也罷,於你而言都是極好的去處。」
紀疏影解釋道:
「你修的《流雲劍》,是碧霞山莊的入門劍法,後續的高深劍法,兩脈皆有收錄,只是氣脈與劍脈對功法的側重有所不同罷了。」
點撥一番,她略一思忖,喚道:
「紀忠!」
「家主…」紀忠從門外走進來。
「去取一百兩官票來。」
「…是!」
沈修寒目光微凝,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張口推拒:
「紀姨,這…」
「誒,小六聽話。」
紀疏影抬手,截住話頭,面上掛著笑意,語氣卻不容推辭:
「不需多說,這是紀姨的心意,你收下便是,畢竟…紀寧能活下來,也多虧了你,否則以那晚的陣仗,他必死無疑。」
「至於那羅昌鳴…」
說到這個名字,紀疏影美眸泛起冷意:
「此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霜君…咳,你師父叩開化勁,他明面上不會堂而皇之針對我家,但暗地裡,一些小動作定然少不了。」
「比如我紀家在府城的商號…」
「之前,我給摘星門的賀途南去信求助,此人回信敷衍,一看便知不願出手。」
「所以,我已決意斷了給他家的年例,重新物色一座靠山。」
她抬眸看向沈修寒,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這新舊交替之間,商號若是遇到了什麼麻煩,還望小六你能酌情出手,幫襯一二。」
沈修寒沒有半分遲疑,斬釘截鐵道:
「義不容辭。」
紀疏影聞言,欣慰地笑道:「好!」
片刻後,紀忠捧著一沓官票回來。
每張票面上都蓋著齊朝戶部的朱紅大印,整整一百兩,送給沈修寒。
隨後,紀疏影又取出一塊銅質令牌,遞到他手中,她看著沈修寒,語氣認真:
「小六,碧霞山莊雖名列四大派,可修行一事,哪有不燒錢的?」
「丹藥、器物、人情往來,用錢的地方只會多,不會少。」
「若是手頭緊了,便憑這枚令牌,到府城的紀家商號支取銀錢,也好安心修煉,不必為俗務分心。」
沈修寒接過令牌,心頭一股暖流涌過,他不禁正色道:
「多謝紀姨。」
「去吧。」
紀疏影站起身,露出期許的笑容:
「祝你前程似錦,武道大成。」
…
回到家時,午間的飯點已經過去了。
小院安靜下來。
鄭氏正坐在樹蔭下乘涼歇息,臉上還掛著笑意。
這幾日麵館生意日日爆滿,雖累了些,心裡卻是歡喜的。
沈修寒在門口站了片刻,方才上前,低聲喚了一句:
「娘,我…欲往府城修行武道。」
鄭氏欣喜的笑容一下便怔住了,眼中滿是驚愕與茫然:
「府城?怎地好端端的…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沈修寒嘆了口氣,心中泛酸,只好挑了些大宗門招賢、前途廣闊的話寬慰一番。
鄭氏呆呆地聽著,過了許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問道:
「那…大郎打算幾時動身?」
「兩日後。」
沈修寒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反手握住母親那雙冰涼的手:
「這兩日,我就好好陪著您和沫沫,等我走後,您和小妹先去我師父那住一陣子。」
「縣城裡這段時日風雨未歇,難免有些不安生。我已經跟師父打了招呼,她院裡寬敞,住著也安心。」
鄭氏望著眼前高出自己一頭,肩膀寬闊如山的長子,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最終化作了一聲酸楚的嘆息:
「娘省得…」
「大郎,娘是個沒見識的婦道人家,不懂江湖上的高深武藝,娘只求你在外頭,萬事留個心眼,平平安安的…你爹走得早,這家裡…不能沒有你。」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沒說幾句,眼眶便紅了。
於是趕緊背過身去,抬起袖子,悄悄地抹著眼角。
那棵老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著,陽光透過葉縫,斑駁地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