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照元呼吸粗重。
這四個字,自他叛出摘星門那日起,便再不敢奢望。
而今驟然入耳,如驚雷炸響,將他滿腹怨氣與驚惶都震散了大半。
盧照元嘴唇不住顫抖,半晌才壓下喉頭澀意,啞聲道:
「你此話,當真作數?」
「絕無虛言。」
盧照元死死盯住沈修寒,想要從他神色間找出一絲欺騙。
數息後,他猛一咬牙,雙膝一彎,單膝跪倒在地,頭顱低垂道:
「好…」
「我盧照元,願信你沈修寒一回!」
「很好。」
沈修寒輕吐一口氣,伸手將他扶起,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如今修為尚淺,地位太低,不必急於立功。且安心蟄伏,設法提升實力,一步步往高處爬。若有要務,我自會遣人尋你。」
盧照元有些茫然,下意識點了點頭。
可轉念又想起一樁要緊事,忙道:
「既如此,可否設一句暗號?以免來日錯認了身份,誤了大事。」
沈修寒一怔,沉吟片刻,頷首道:
「也好。」
他負手踱了半步,緩緩道:
「那上句便叫——寄身魔域不畏苦。」
寄身魔域不畏苦!
盧照元眼前一亮。
這七字,道盡身處魔窟的苦楚,又藏堅守正道的孤絕,簡直是為自己量身而寫。
一時間,他胸中熱血翻湧。
心中殘留的那點疑慮,也消散大半。
他連忙追問:「那下句呢?」
沈修寒腳下一頓,搓了搓牙,又撓了撓後腦,苦思冥想好一會,終是硬擠出一句:
「便叫…偷香日更一萬五!」
…
「嘩啦!」
衣袂翻飛間,左慕仙如一片白羽,自老槐之巔輕輕飄落。
他望向盧照元遠去的方向,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解,道:
「師弟,怎地放他走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氣,面色沉凝道:
「左師兄,出大事了。」
「…大事?」
沈修寒凝重點頭。
當下便將循著執法堂線報追查至此,又從盧照元口中逼問出陰煞派圖謀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待得知陰煞派欲在萬寶閣競拍會後,掀起一場滔天大亂!
陣仗之巨,遠勝往昔,出手的罡勁高手恐有十位之眾。
並且,廣武府『龍虎閣』的秦龍、趙天虎可能是通魔之人,潛藏魔門內應後。
「嘶…」
左慕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道:
「這、這消息為真?就憑方才那廝區區暗勁修為,能知曉這等隱秘?」
沈修寒不動聲色,意有所指道:
「師兄,你沒瞧見他身上那油指印?他甚得魔門之人『恩寵』,枕邊消息自然不少。」
「……」
不知怎地,左慕仙聽了這話,神色間稍顯尷尬,忙道:
「原來是這樣…難怪…」
緊接著,迅速收斂雜念,正色道:
「若當真有十位罡勁齊聚此地,這禍事實是空前,非同小可,須立刻傳訊回宗門,請門主定對策。」
「我亦是這般打算。」
沈修寒點頭道:
「宗門在廣武府本就設有隱秘據點,自有穩妥渠道,將消息傳回南鄉。」
「好!此外,這事也得速速告知碧梧門郭掌門,事不宜遲,你我即刻動身!」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如兩縷輕煙朝城內疾馳而去。
是夜。
一封密信經廣武府暗線之手,悄然送出,直往南鄉。
…
翌日,碧梧門。
青蘿山腰。
一處臨崖而建的敞軒中,山風穿堂而過,吹得竹簾輕響。
軒內,兩個青年對坐弈棋,手邊一壺香茗,茶煙裊裊。
左側男子年歲稍長,三十出頭,喜怒不形於色,一身正山真傳素衣整潔肅穆。
此人,正是碧梧門第一真傳——
謝徽!
右側青年不過二十五六,同樣身著正山真傳服飾。
他俊秀溫雅,眉目謙和,身側橫置一柄長刀,暗藏鋒銳。
正是碧梧門第二真傳,石敬軒!
謝徽執黑,終以一子之優險勝。
他身子微微後仰,長長舒出一口氣,隨即苦笑著搖頭道:
「師弟,稍勝一子。」
石敬軒面上並無半分失落,將指間白子放回棋笥,淺笑道:
「是師弟棋力不精,遜了師兄一籌。」
「你呀,還是這般自謙。」
謝徽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嘆:
「你這棋藝,與修為一般,愈發高絕了,再過兩年,怕是要追上我了。」
說到此處,他微微傾身,話鋒一轉,低聲詢道:
「師弟想必已能再叩煉神了吧?」
石敬軒微微頷首,並不隱瞞:
「自上次叩關失敗,我潛修至今,再叩煉神已有六成把握,不過…」
他目光微凝,神色間多了幾分認真:
「師弟此前聽聞,那『萬寶閣』競拍會上或有『凝神破障丹』拍賣。」
「此丹源自臨淄『五元上宗』,極為珍貴,對開闢神識大有妙用。若能得此丹,破入化勁後期,便可再添三分把握。」
謝徽「噢」了一聲,恍然笑道:
「『凝神破障丹』…原來如此,那便提前恭喜師弟了,有這寶丹相助,師弟此番煉神,定可一舉功成,晉升化勁後期!」
石敬軒聞言,卻並不驕矜,只嘆道:
「可惜,終究未能一次叩得煉神關。」
「嗐,這有甚可惜的?」
謝徽擺手安慰道:
「煉神之境開闢神識,哪有那般容易?門中師長,包括我,也多是二三次方得功成。」
「而且,你師兄我今年三十三歲,修行二十餘載,也只親眼見過一次便能開闢神識之人…」
「哦?」
石敬軒眉頭輕挑,來了興趣:
「不知是何方天驕,竟有如此本事?」
「……」
謝徽神情一滯,不曾想他會追問此事。
不由右拳虛握,抵在唇邊,目光往軒外飄去,似在掩飾什麼神色:
「那廝啊…是南鄉府摘星門的弟子。」
「他雖有幾分天資,但那一次能叩開煉神,也不過僥倖罷了。」
「況且…那賊廝是個不要麵皮的渾人,你可莫要學他。」
見謝徽提起那人,便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石敬軒愈發好奇,忍不住追問道:
「敢問師兄,那人究竟是誰?」
「嗐…」
謝徽揮了揮手,故作不屑地道:
「不是什麼出奇人物,其人姓左。他見了我,得喚我一聲謝大哥;我見了他,便叫他一聲左小弟。」
謝大哥?
左小弟?
石敬軒聽得一怔,正欲再問幾句。
軒外。
一名弟子匆匆走入,躬身稟報:
「兩位師兄,山外來了兩人,說是謝師兄的舊友,欲要拜山。」
謝徽垂首品茗,頭也不抬地道:
「哦?可曾報上姓名來歷?」
「呃…」
那弟子面色古怪,神情尷尬,嘴唇動了幾下,卻遲遲不敢說出口。
石敬軒見狀,溫和一笑,道:
「劉師弟,但說無妨。」
「這…是!」
劉師弟把頭垂得更低,聲音細如蚊蚋:
「那人原話是——」
「去,告訴我那謝徽謝小弟,就說他左大哥來尋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