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訴我那謝徽謝小弟,就說他左大哥來尋他玩了!」
「噗!」
謝徽眼睛霎時瞪圓,一口茶水噴出,茶盞「啪」地落在案上,濺出幾滴熱湯。
他面上青白交錯,滿臉不可置信:
「這潑皮!怎地這般巧?早不來晚不來,偏生今日來…」
旁側,石敬軒先是一愣,隨即面上浮起一絲笑意,溫聲道:
「師兄,那便是你口中那位『左小弟』?」
謝徽嘴角一抽,沒好氣瞪了他一眼。
他本想起身親迎,可轉念一想,當著師弟的面太過主動,著實落不下臉面,當下只冷哼一聲,重新坐定,繃著臉吩咐道:
「劉師弟,你去請那渾人上來!」
劉姓弟子拱手應諾,快步離去。
人還未至。
謝徽卻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他端著茶盞,抿一口,放下;再端起來,又放下。
如此反覆幾回,像是說服了自己一般,輕哼了一聲道:
「那賊廝…」
「半年前我曾去信給他,聽聞其受傷閉關,如今想來是剛出關便急著來尋我,倒算有幾分良心。」
說著,他面色稍霽,又朝外喚道:
「來人。」
「師兄。」
「去『澗口苑』,收拾兩間正對大瀑、視野絕佳的上等廂房,再去我洞府,取珍藏的寶茶『玉露紫煙』來。」
「諾!」
石敬軒面上不由浮現驚訝之色。
那『玉露紫煙』乃是四階寶茶,珍稀異常,謝徽素來惜若珍寶,平日連他這位師弟都極少捨得取用。
今日卻為一名遠道而來的故人泡用。
可見這位左小弟…又或是左大哥,與大師兄交情絕非尋常。
房已騰出。
茶也泡好。
遠處山道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謝徽面上浮起笑意,剛要起身,便聽一聲不滿高喝傳來:
「謝小弟!」
「你左大哥來尋你玩,你不覺蓬蓽生輝、親身來迎也就罷了,竟敢叫我隻身上山?你這賊廝,果真是得魚忘筌之徒!」
「……」
謝徽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望著山道盡頭大步而來的左慕仙,牙根發癢,冷哼聲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姓左的!」
「你如今已是摘星門首席,一方翹楚,怎得依舊這般不知體面!」
二人一照面便針鋒相對、互懟互損,句句不饒人。
可在場之人皆聽得出,兩人話里藏著的儘是熟稔與交情。
果不其然。
左慕仙渾不在意,朗聲大笑,大步踏入敞軒。
目光一轉,落在石敬軒身上,笑意盎然:
「喲,原來還有貴客在座,罷了,便暫且饒恕你這小弟失禮之罪。」
謝徽臉色一黑,沒好氣地斥道:
「休要胡言亂語!這是我家師弟,正山一脈第二真傳!」
石敬軒從容起身,整肅衣袍,身姿端方如玉,含笑拱手:
「在下石敬軒,久仰左師兄盛名,幸會。」
左慕仙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吟吟回禮:
「大名鼎鼎的君子刀石敬軒,果然風姿卓絕、溫潤如玉,比我這謝小弟可體面多了…」
「!!」
謝徽險些把剛遞來的茶盞摔出去。
未等他發作,左慕仙已然側身,將身側沉靜佇立的沈修寒拉至身前,開口引薦:
「二位,這位是我摘星門聽泉院新晉首席,沈修寒。」
迎著謝徽、石敬軒二人略顯疑惑的目光,沈修寒從容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在下沈修寒,見過二位師兄。」
他入摘星門不過一年,不是「四傑七秀」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並且,南鄉府的四傑七秀,也就「四傑」的名頭在周邊各府還算響亮,至於「七秀」之流,便差了一截。
沈修寒自福地出來後,方才叩開化勁,算是初具聲名,名頭遠未傳到這廣武府來。
因此,謝徽與石敬軒只當他是新晉化勁的少年俊彥,微微頷首,客氣相待,抬手邀他落座。
左慕仙逕自撩袍落座,順手接過謝徽遞來的熱茶,垂首一嗅,頓時兩眼放光,咂舌驚嘆道:
「嚯!」
『這是北州『北寰上宗』的『玉露紫煙』茶吧?」
「好你個謝小弟,嘴上百般嫌棄,背地裡早備好絕頂好茶候我,嘴硬心軟的毛病,依舊是半點沒改。」
「左慕仙!」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揶揄作侃,謝徽終於繃不住,一掌輕拍石案,故作慍怒道:
「你今日上山,莫不是專程來尋釁滋事的!」
「呦呦呦,你看,又急了。」
左慕仙慢悠悠啜著香茗,笑意狡黠:
「當年,你我於『黑墟山』下、綠松河邊結拜為兄弟,誰都不肯居次,遂立下賭約『誰先修成煉神境,誰便為大兄,另一人甘為小弟。』」
「而我先一步叩開煉神,自然是你謝徽的大哥,怎地,謝小弟,你這是不認帳了?」
此言一出,正暗自吃瓜的沈修寒與石敬軒齊齊看向謝徽。
石敬軒心中恍然,暗忖:
『難怪大師兄方才提及這位左師兄,是一副咬牙切齒、偏偏無可奈何的模樣,原來是這般淵源。』
謝徽出身北州謝氏,機緣巧合下拜入碧梧門。
其人天資絕世,八形根骨冠絕同輩,年少成名,一路碾壓同代修士,向來爭強好勝、從不服人。
不曾想,竟在煉神關上輸給了左慕仙。
不過…
『大師兄素來坦蕩,為何始終不肯認下這份輸贏…其中莫非另有隱情?』
石敬軒思緒方落,便聽謝徽冷笑道:
「左慕仙,當年若非你做的好事,害我被那瘋女人關了兩個半月,我又豈會落後於你!」
「你想做謝某的大哥,便須堂堂正正贏我一回。」
他說到這,身子微微前傾,言語之間戰意凜然!
「依我看,擇日不如撞日,你我今日便一決高下,也定下這兄弟名分,敢是不敢?」
左慕仙瞅著謝徽反應,心裡樂開了花:
『這謝徽,還是如此老實,淺淺一激便按捺不住,這般直的鉤子竟也一口咬住!』
『好好好!』
『今日便叫你心服口服喚我一聲左大哥!
他心中大笑,面上卻故作不屑,嗤笑道:
「嘁,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謝徽啊謝徽,半年前你便來信,炫耀自己更進一步,成就化勁圓滿,如今…怕是已開始圖謀罡勁了吧?」
說到這,左慕仙冷哼一聲,義正詞嚴:
「你明知我方傷愈出關,修為未穩,卻專挑這時候邀戰,分明是趁人之危!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算什麼名門翹楚?」
這一頂大帽子反扣下去,直接堵死謝徽所有戰意。
謝徽神色一僵,滿腔銳氣被噎回胸中,悻悻坐回原位,悶頭灌了一大口熱茶,心中不爽利極了!
一旁,沈修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端杯淺抿,暗自失笑:
『這位謝師兄,修為高絕,人卻老實了些,三言兩語便被左慕仙玩弄在鼓掌之中。』
就在此時,左慕仙悠悠然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話鋒一轉:
「不過嘛…」
嗯!?
謝徽渾身一震,驟然抬眼,目光灼灼。
什麼意思?還有轉機!?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左慕仙唇角一勾,終於露出狐狸尾巴,笑吟吟地開口道:
「謝徽,你我雖不便出手,但不是有兩位師弟在此麼?」
「不如,便讓石師弟與我家沈師弟代為切磋一場,你我隔空定輸贏、論高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