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修寒看得面色發窘,紀寧乾咳一聲,連忙轉了話頭,帶著唏噓道:
「說起來…」
「兩年一晃就過,我還在暗勁里打磨,師兄卻早已叩開化勁後期,坐穩南鄉四傑之首,當年那位段大當家若是泉下有知,也能死而瞑目了。」
一句話勾起陳年舊事,沈修寒亦是面露懷念,往事浮上心頭。
當年長雲縣雨夜,他被沉劍塢大當家段梟追殺。
命懸一線之際!
是紀寧披寶甲,替他硬擋了化勁全力一擊,硬生生拖到梅霜風趕來馳援。
短短兩載過去,當年之事早已物是人非。
段梟授首,沉劍塢被連根拔起。
韓氏在釣海福地後便舉族遷走。
白、羅兩家更是滿門傾覆。
當年長雲縣內城的大勢力,如今只剩王家、紀家,還有梅氏武館立在那裡。
「對了。」
思及此處,沈修寒忽然抬眸,打聽道:
「紀師弟,早前我托人帶信回長雲,想將家眷與梅師傅並遷來府城安頓…你可知近來的消息?」
「我今日來尋師兄,正是為了此事。」
紀寧微微一笑,說出來的話卻讓沈修寒精神大震。
「我家家主,還有梅館主,前陣子已經變賣了縣中的武館、鋪面和田產,打算以後就在府城落腳。」
「昨日家中傳信來,說諸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家主請了船隊帶著梅館主、鄭嬸,還有令妹沈沫沫,兩日前已經順流而下,往府城來了。」
「算著腳程,明日一早,就該能到南鄉碼頭了。」
…
劉宗麟、岳靈松、聶沉、包元修、於辭五魔會冥地第三十三日。
冬日的星月湖,魚蝦絕跡,水鳥不見,整個湖面上都籠著一層薄薄寒霧。
上游水面上,忽有破水聲隱隱傳來。
一支船隊劈開重重白霧,順流迤邐而下。
打頭的兩艘大沙船吃水極深,船身穩重,在前方轟然破浪,激起道道濁白水花。
其後綴著一艘軒敞的客船。
再往後,則是四艘滿載資糧的貨船,首尾相銜,帆影連綿。
雖是尋常商船,可七艘連成一隊,在這滿湖舟楫之中,也頗為扎眼。
居中那艘客船甲板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船舷,踮著腳尖往岸上望,清脆的呼聲順著江風遠遠傳開。
「哇哦!」
「好多船哦!」
「好大啊!好威風啊!」
小姑娘裹著青布棉斗篷,兜帽邊緣垂著兩顆雪白的圓絨球,隨著她瞪大眼睛左顧右盼的動作,一晃一晃。
滿湖的層疊帆影、遠處城中飛檐樓宇,讓這頭一回出縣城的小丫頭大開眼界!
「娘,梅嬢嬢、紀嬢嬢,你們快看呀!那船好高大,上頭還掛著紅燈籠哩…」
沈沫沫扯著梅霜風的衣袖晃,又轉身去拽身後的紀疏影,興奮得連蹦帶跳。
梅霜風身著月白長衫,外罩輕紗,眉宇間少了些清冷凌厲,多了幾分柔和。
她目光越過船首,望著前方雄踞在湖畔的府城輪廓,美眸中掠過一絲緬懷。
當年,她自廣武府『碧梧門』出走,輾轉江湖,最終在長雲縣那小地方落腳。
彼時她心灰意冷,只求一處僻靜之地了卻殘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重新踏上這座府城碼頭。
更未曾想過…
當年那個背著破魚簍、僅憑一尾意外所得的二階寶魚,便小心翼翼欲拜她為師的瘦弱少年,短短時日,竟已在這藏龍臥虎的廣武府城裡,闖出了響噹噹的名頭!
相比梅霜風的感慨,立在靠後船板上的鄭氏,望著眼前雄城,面色不禁發白。
沒來之前,她原以為府城頂多也就比長雲縣大幾圈、街市再熱鬧些罷了。
可真到了眼前,才知道自己想得太淺。
眼前這座雄城,光入眼那道橫亘天際、青磚斑駁的巍峨城牆,便比她記憶里整個長雲縣城加起來還要闊大。
城頭旌旗獵獵,迎著寒風舒捲,數十丈寬的城門大開,進出的高頭大馬、華蓋香車與挑擔行商川流不息,織成一片鼎沸人聲。
比起破舊狹小、到了冬日便死氣沉沉的長雲縣,這裡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天地。
鄭氏半輩子都在長雲縣那方小天地里打轉,走過最遠的路,也不過是去城外十幾里的田莊給大戶人家漿洗幫工。
如今驟然面對這般恢弘氣象,一股源於骨子裡的侷促與敬畏油然而生,引得她心口發緊,呼吸都輕了幾分。
「娘!」
沈沫沫興奮地從船舷邊跑回來,一頭扎進鄭氏懷裡,仰起小臉,亮晶晶望著她:
「鍋鍋就是在這麼大個城裡練武嗎?」
「好厲害喔!」
「沫沫好崇拜鍋鍋喔!」
鄭氏被撞得微微一個趔趄,可那股壓在心頭的侷促與緊張,卻在這一撞之下陡然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的長子沈修寒,如今可是在這座大得沒邊的府城裡,真正混出頭了!
鄭氏不識字,也不懂什麼武道境界,一輩子守著長雲縣那方小院,可從周遭人待她的態度,也能掂出幾分分量。
就說前陣子,長雲縣的那羅縣尊倒台,滿門死絕。
新縣尊到任後,頭一樁事不是去見城裡的豪紳大族,反倒是屈尊降貴,備下了幾株珍貴寶藥當賀禮,登門來拜見她這麼一個鄉野婦人!
那位身穿官袍的縣尊大人,一口一個「老夫人」,言辭間客客氣氣,滿口都是「令郎少年英傑,實乃我長雲縣之大幸」的奉承話。
鄭氏雖然老實本分,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些做夢都不敢想的體面與風光,哪一樣都不是衝著她這個老婦人來的。
全都是衝著她那個在府城大派『摘星門』中,潛心習武的長子去的!
想到這裡,鄭氏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也不由得暗暗挺直了幾分。
『我家大郎如今出息了,當娘的雖沒見過世面,卻也不能露怯,免得給我兒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