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電影節的閉幕式,對蘇洛來說,比首映禮還折磨人。
主放映廳里燈火輝煌,全是穿著禮服的人,空氣里混著各種香水味和一股緊張勁兒。
蘇洛坐在姜紋和高囿圓中間,身上那套改良過的中式麻布禮服雖然舒服,但坐久了還是覺得有點不得勁。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昨天中午吃的那家墨魚面。
麵條筋道,墨魚汁濃郁鮮香,就是分量太少了,他一個人能吃三盤。
等會兒頒獎典禮結束,一定要拉著高囿圓再去吃一頓,順便嘗嘗他們家的海鮮燴飯。
「蘇洛,緊張嗎?」旁邊的姜紋問了一句,聲音有點干。
蘇洛扭頭看了他一眼,姜紋今天穿得人模狗樣,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就是拳頭攥得死緊。
「緊張什麼?」蘇洛沒好氣的回了一句,「又不是等高考放榜。拿獎不拿獎,晚上不都得吃飯睡覺?」
姜紋被他噎了一下,苦笑道:「你小子,心態是真好。我這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他能不緊張嗎?
《太陽照常升起》在場刊拿到3.9的逆天高分後,幾乎被所有媒體預測為本屆金獅獎的最大熱門。
而蘇洛,也成了最佳男演員呼聲最高的候選人。
電影宮頂樓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會議室里,這屆威尼斯的評委會正在進行最後的閉門討論。
評委會主席,法國女演員伊莎貝爾·於佩爾坐在主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關於最佳男演員,我們出現了分歧。」於佩爾開口說。
「喬治·克魯尼在《麥可·克萊頓》里的表演,是好萊塢工業的頂級水準,精準、克制。」
她的話音剛落,一位漂亮國評委就跟著說:「我同意。喬治的表演是教科書級別的,成熟且高級。」
一位滿頭銀髮的義大利老評委卻搖了搖頭。
「不。」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克魯尼的表演是精雕細琢的,很完美。但《太陽照常升起》里的那個華夏演員,蘇,他不一樣。」
「他身上有一種你們好萊塢演員失傳了很久的東西,生命力。」
「生命力?」漂亮國評委嗤笑,「我只看到了懶散和無所謂。在篝火旁嗑瓜子,在瘋女人面前打哈欠,這也叫表演?」
「這才是表演!」義大利老頭一拍桌子,「你們沒看懂嗎?他那種懶散,就是對荒誕的消解!他用最日常的姿態,化解了所有戲劇張力。當姜紋用那麼沉重的台詞質問他時,他卻在關心對方的眼鏡。這是舉重若輕,比聲嘶力竭的對抗高級一百倍!」
於佩爾聽著爭論,沒說話。
她看著蘇洛那張穿著小隊長制服的劇照。
照片裡,蘇洛的眼神很空,嘴角又好像帶了點嘲諷的意思。
她想起了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那個扛著獵槍的男人,在晨光里露出的那個複雜的笑容。
那不像是演出來的。
「我更傾向於蘇。」於佩爾終於開口。
「克魯尼是完美的,但也是可以預見的。而蘇,是無法預見的驚喜。」
「威尼斯,應該鼓勵驚喜。」
漂亮國評委還想說什麼,但看於佩爾那麼堅決,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頒獎典禮現場。
蘇洛已經快睡著了。
前面的最佳劇本、最佳導演獎一個個頒出去,獲獎感言又長,法語又聽不懂,搞得他直犯困。
高囿圓看他腦袋一點一點的,忍不住又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
「嘶……」蘇洛倒吸一口涼氣,人醒了過來,幽怨的看著她,「謀殺親夫啊?」
「坐直了,馬上到你了。」高囿圓瞪了他一眼,小聲提醒道。
蘇洛撇了撇嘴,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看向舞台。
舞台上,頒獎嘉賓,上一屆的威尼斯影帝,正拿著信封,用義大利語說著什麼。
姜紋緊張得呼吸都停了,他死死盯著舞台,額頭上都是汗。
蘇洛心裡卻在默念:「別念我,別念我,千萬別念我……」
拿了獎要上台說話,還要請客吃飯,麻煩死了。
我的墨魚面,我的海鮮飯……
「獲得第64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的是……」
頒獎嘉賓故意拉長了聲音,台下的鏡頭馬上對準了幾個熱門候選人,其中一個特寫就打在了蘇洛的臉上。
蘇洛面無表情,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布拉德·皮特,《神槍手之死》!」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姜紋的身體垮了一下,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沒了。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失望。
而蘇洛,則在心裡放起了煙花。
太好了!不是我!不用上台了!可以去吃宵夜了!
他甚至想站起來鼓掌,但被高囿圓一把按住了。
高囿圓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別得意,還沒完呢。坐好。」
蘇洛只好繼續癱在椅子上,看著布拉德·皮特上台領獎,心裡盤算著等會兒的披薩和意面。
姜紋還沒從剛才的打擊里緩過來,他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不是你呢……」
蘇洛懶得理他,藝術家的玻璃心,碎了就碎了吧,反正跟他沒關係。
接下來,頒發的是評委會大獎,銀獅獎。
當頒獎嘉賓念出《太陽照常升起》的名字時,姜紋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愣愣的看著舞台,好像沒聽清一樣。
「姜導,到你了。」蘇洛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啊?我?」姜紋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的失落一下子就沒了,他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差點被椅子絆倒。
「哈哈哈哈!是我們!是我們!」
姜紋像個孩子一樣,一把抱住蘇洛,用力的拍著他的後背,力氣大得讓蘇洛感覺自己的早飯都要被拍出來了。
「行了行了,姜導,快上去吧,人家等著呢。」蘇洛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幫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領結。
姜紋激動得滿臉通紅,大步流星的走上舞台。
他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那尊沉甸甸的銀獅獎盃,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拿著獎盃,對著話筒,用他那獨特的、充滿顆粒感的嗓音說道:「感謝威尼斯,感謝評委會。這個獎,不屬於我一個人。」
「它屬於我的劇組,屬於我的演員,尤其要感謝我的男主角,蘇洛。」
「是他,用他的天才,給了我這部電影的靈魂。」
鏡頭再次給到蘇洛。
蘇洛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高囿圓在旁邊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抬起頭,對著鏡頭揮了揮手,臉上掛著懶洋洋的、剛睡醒似的笑容。
頒獎典禮終於結束了。
姜紋捧著銀獅獎,被一大群記者和製片人圍在中間,很是風光。
蘇洛則拉著高囿圓,從側門溜了出去。
「走走走,吃宵夜去!」蘇洛興高采烈的說,「我知道一家店,墨魚面和披薩都做得很好,我們去把他們菜單上所有的東西都點一遍!」
高囿圓看著他那副饞貓樣,笑著搖了搖頭:「你啊,就這點出息。拿了評委會大獎,不想著怎麼慶祝,就惦記著吃。」
「慶祝什麼?拿獎的是姜紋,又不是我。」蘇洛理直氣壯的說,「我只是個打工人,現在下班了,當然要去填飽肚子。再說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高囿圓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
兩人走在威尼斯深夜的石板路上,晚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很舒服。
高囿圓挽著蘇洛的胳膊,輕聲說道:「其實,銀獅獎比最佳男演員更好。」
「嗯?」蘇洛正看著手機地圖,聞言抬起頭。
「最佳男演員,是你一個人的榮譽。但銀獅獎,是整部電影的榮譽。」高囿圓看著他,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這意味著,我們工作室的海外投資,大獲成功。這比你個人拿獎,對工作室的未來更有價值。」
「而且……」她頓了頓,狡黠的一笑,「你也不用上台講那些客套話,更不用被那些製片人纏著喝酒了,不是嗎?」
蘇洛一愣,跟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他伸出手,捏了捏高囿圓的臉蛋:「還是我老闆娘懂我!走!為了慶祝我沒拿獎,今天這頓我請了!」
「德性。」高囿圓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個男人,名利、獎項,在他眼裡,可能真不如一盤熱騰騰的墨魚面。
也好,他只管研究菜單,身後那些名利場上的事,自己幫他處理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