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屹川抬腕看表。
「十分鐘已經開始了。」
鍾小艾沒動。
她盯著那份供述，手指壓在紙頁邊角，紙面被她捏出褶皺。
桌上還有一張倒扣著的名單。
趙屹川的手掌壓在上面，沒有掀開。
越是不掀，越讓人坐不住。
鍾小艾強迫自己把那份供述往下看，可第一頁還沒看完，她呼吸節奏就亂了。
侯亮平的字跡，她太熟了。
熟到每一個收筆習慣，她都能認出來。
「鍾小艾同志，你可以慢慢看。」
趙屹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過提醒你一句，隔壁也在同步做筆錄。」
鍾小艾猛地抬頭。
陸崢已經站到監控台前，按下切換鍵。
牆面屏幕亮起。
二號審訊室內，侯亮平坐在審訊椅上，肩膀塌著，頭髮亂了，領帶歪在一邊。
他面前坐著兩名審訊人員。
畫面剛接入，就聽見侯亮平帶著沙啞的聲音。
「我承認，程序上有問題。」
「但我當時也是基於家庭溝通後形成的判斷。」
一號審訊室里。
家庭溝通。
四個字落下，鍾小艾的臉色直接變了。
她盯住屏幕，像沒聽清。
趙屹川沒有插話，只給陸崢遞了個手勢。
陸崢把音量調高。
二號審訊室里，審訊人員追問：「什麼叫家庭溝通？具體一點。」
侯亮平低著頭，喉結動了兩下。
「我妻子鍾小艾，是中紀委幹部，她長期接觸紀檢監察工作，對漢東局勢判斷比我准。」
「歐陽菁被省紀委帶走後，我第一時間向她溝通過。」
「她提醒過我，歐陽菁不能落到趙屹川手裡，否則後面很多事情會說不清。」
鍾小艾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放屁！」
趙屹川把水杯放回桌面，語氣很平。
「鍾小艾同志，控制情緒。」
「你要罵他，等程序允許對質的時候再罵。」
鍾小艾胸口起伏，手指攥著桌沿。
「他在攀咬我！」
「可以。」
趙屹川點點頭。
「那你說明真實情況。」
鍾小艾一下卡住。
屏幕里，侯亮平還在繼續。
審訊人員翻了翻材料：「你在省檢門口強行阻攔紀委帶人，聯繫季昌明檢察長施壓，也是家庭溝通後形成的判斷？」
侯亮平抬頭，臉上寫滿疲憊。
「我當時壓力很大。」
「歐陽菁這個案子牽扯太深，我個人能力有限。」
「我確實聯繫過鍾小艾同志，她說她會趕來漢東協調。」
「我理解的協調，就是先穩住局面，不能讓省紀委把事情做絕。」
審訊人員繼續追：「你所謂的穩住局面，包括扣押歐陽菁？」
侯亮平沉默幾秒。
「當時我認為，歐陽菁如果被趙屹川帶走，李達康書記那邊會非常被動，漢東局面會失控。」
「這個判斷，不完全是我個人判斷。」
鍾小艾盯著屏幕，牙關咬緊。
她終於聽明白了。
侯亮平在把每一步往她身上推。
還推得很有技巧。
不說她下命令，只說她提醒、溝通、判斷。
聽起來留了餘地，可每一句都能進筆錄。
趙屹川翻開侯亮平那份供述，抽出其中一頁，推到鍾小艾面前。
「你說他誣陷你，我接受這個說法。」
「那就請你解釋。」
「第一，侯亮平為什麼敢在省檢門口強沖紀委程序？」
「第二，為什麼敢當眾要求季昌明為他背書？」
「第三，為什麼篤定你一到漢東，就能把他帶走？」
鍾小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恢復了幾分職業化。
「那是侯亮平個人行為。」
陸崢在旁邊接了一句：「可他每一次個人行為，都踩在你抵達漢東前安排節點上。」
鍾小艾轉頭看他。
「陸崢，你少在這裡帶節奏。」
陸崢直接把文件夾打開。
「我只看節點。」
「十八點四十二分，侯亮平第一次聯繫你。」
「十九點零六分，你查詢省紀委辦案頻段。」
「十九點二十一分，侯亮平帶人試圖轉移歐陽菁。」
「二十點二十五分，你聯繫漢東機場要通道保障。」
「二十一點十七分，你落地京州，現場要求移交人員。」
「巧合太多，辦案人員會失眠。」
趙屹川看了他一眼。
「陸組長，注意用詞。」
陸崢立刻收住：「是，書記。」
鍾小艾臉色難看。
她不怕審訊。
她自己就是這行里出來的。
她很清楚，趙屹川現在沒有逼供，也沒有誘導。
他只是在把兩個人供述放到同一張桌上。
誰先解釋不清，誰先掉進坑裡。
趙屹川把三份材料並排擺開。
第一份，侯亮平供述。
第二份，鍾小艾查詢保密頻段記錄。
第三份，機場執法錄像截取清單。
「單獨看，你都能解釋。」
「侯亮平為了自保，亂咬。」
「查詢頻段，是監督需要。」
「機場叫停，是確認安全。」
他抬頭看向鍾小艾。
「三份放在一起，方向就出來了。」
鍾小艾忍著火氣。
「辦案講證據，不講方向。」
「方向決定下一步取證。」
趙屹川把侯亮平供述中一句話圈出來。
「歐陽菁案不能落入趙屹川手裡。」
「這句話，是侯亮平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傳給他的？」
鍾小艾唇線繃緊。
她沒有答。
趙屹川也沒催。
他偏頭：「陸崢，繼續放。」
屏幕里，審訊員換了個問題。
「侯亮平同志，你剛才提到鍾家一直關注漢東。請說明鍾家具體指誰。」
侯亮平肩膀微微一抖。
「我……我說的是一種總體感受。」
審訊員：「感受不能入卷。誰跟你表達過？」
侯亮平沉默。
審訊員：「你剛才主動申請檢舉立功。現在又不講了？」
侯亮平抬手搓了把臉，聲音更低。
「小艾有時候會提到，岳父那邊不希望事情失控。」
「她也說過，漢東不是普通地方，趙屹川來勢太猛，容易把局面砸穿。」
審訊員：「岳父，是鍾正國同志？」
侯亮平嘴唇動了動。
「我沒說他直接指示。」
「我只是說，小艾傳遞給我的壓力，讓我覺得這件事必須壓住。」
一號審訊室里，鍾小艾再也坐不住。
椅子被她推得後移，刮出一聲刺響。
「侯亮平，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陸崢上前半步。
「坐下。」
鍾小艾指著屏幕，聲音發顫。
「他為了活命，什麼都敢編！」
趙屹川把倒扣那張名單往旁邊挪了半寸。
「所以你更應該講清楚。」
「否則，正式材料里只有侯亮平版本。」
鍾小艾看向那張名單，喉嚨發緊。
「我要跟他當面對質。」
「會安排。」
趙屹川翻開筆錄紙。
「但不是現在。」
「你們夫妻現在是典型的利害關係人。」
「狗咬狗的戲碼，等上了法庭再慢慢演。」
趙屹川無視了鍾小艾的崩潰。
他緩緩抬起手，捏住了那張一直倒扣在桌面的名單。
「鍾小艾，你剛才不是說，侯亮平為了活命什麼都敢編嗎？」
趙屹川手腕翻轉。
紙張正面朝上，拍在鍾小艾眼前。
那是一份《重大立功檢舉申請表》。
「這是十分鐘前，侯亮平親筆寫下的檢舉名單。」
趙屹川指著第一行，那個被加粗黑筆用力劃了兩道的名字。
「他本來想檢舉這個人，但臨落筆時，覺得對方級別太高，怕自己扛不住報復，又劃掉了。」
鍾小艾低頭看去，只看清那三個字的輪廓，整個人便如同被抽乾了骨血，瞬間癱軟在椅子上。
那個名字。
鍾世傑。
她親弟弟。
「看來你認出來了。」趙屹川身子前傾，黑沉的眼底滿是冰冷的殺伐之氣，「現在，該你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