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屹川把那張《重大立功檢舉申請表》壓在桌面上。
黑筆劃掉的三個字,就擺在鍾小艾面前。
鍾世傑。
鍾小艾指尖停在紙邊,半天沒挪開。
她剛才還能罵侯亮平,能罵他攀咬,能罵他為了活命亂編。
可這個名字出來以後,她所有話都卡住了。
陸崢站在側面,把審訊記錄翻到新頁。
筆尖懸著。
沒有催。
也沒有提醒。
這種時候,催反而沒用。
鍾小艾低頭看著那三個字,過了十幾秒,才把手慢慢收回去。
「鍾世傑是我弟弟。」
「他來過漢東,這不違法。」
鍾小艾緩了緩,繼續往下講。
「京州近幾年招商力度很大,外地企業來考察項目很正常。」
「鍾家子弟,不能因為姓鍾,就被你們預設有罪。」
陸崢筆尖動了一下,把這句話記下。
趙屹川把那張申請表往前推了半寸。
「我沒問他姓什麼。」
「我問的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歐陽菁貸款審批時間線上。」
鍾小艾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頭看向趙屹川,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信息。
可趙屹川只翻了翻手邊材料,連多餘反應都沒有。
這讓她更難受。
「趙屹川,你現在是在誘導。」
鍾小艾壓著火。
「侯亮平隨手寫下一個名字,你就把我弟弟和歐陽菁案綁在一起?」
趙屹川抬手,敲了敲桌面。
「鍾小艾同志,注意措辭。」
「我們不是綁。」
「我們是在查。」
他偏頭看向陸崢。
「第一組。」
陸崢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三份材料,依次放在桌面。
「出入記錄。」
「酒店入住登記。」
「項目會議簽到表。」
他每放一份,記錄員就把編號念一遍。
「材料一,京州機場貴賓通道登記複印件。」
「材料二,京州國際酒店入住登記。」
「材料三,京州市政府招商接待中心會議簽到表。」
鍾小艾看著那些紙,眉頭一點點收緊。
陸崢把一張時間軸推到她面前。
「鍾世傑抵達京州,是歐陽菁違規貸款審批前三天。」
「他第一次進入京州市政府招商接待點,是貸款材料被加急送審當天。」
「他離開京州,是三千萬貸款放款後第二天。」
鍾小艾立刻抓住關鍵。
「這只能證明他人在京州,不能證明他參與貸款。」
「沒錯。」
趙屹川點頭很快。
鍾小艾反而怔了一下。
趙屹川繼續:「所以我說,這是第一層。」
他用手指壓住時間軸中間那欄。
「單個節點能解釋。」
「三個節點擠在同一周,就要繼續查。」
鍾小艾冷笑了一聲。
「查可以,但你們現在把正常投資考察往政治案上靠,方向已經偏了。」
陸崢抬頭。
「我們不用親屬關係定罪,我們用時間節點。」
鍾小艾放在桌沿上那隻手,輕輕繃了一下。
趙屹川看見了,沒拆穿。
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審訊最怕對方完全無波動。
有波動,說明釘子扎進去了。
鍾小艾調整坐姿,重新把話題往外推。
「鍾世傑名下公司不少,有些項目我也不了解。」
「現在市場主體複雜,股權關係更複雜。」
「你們紀委查案,不能因為一個人跟我有親屬關係,就默認他所有商業行為都有問題。」
趙屹川把水杯推到一邊。
「陸崢,第二組。」
陸崢等的就是這句。
他走到投影控制台前,把工商穿透圖調出來。
牆面屏幕亮起。
一張股權結構圖展開。
公司名稱密密麻麻。
但中間幾條紅線很清楚。
京州光明峰項目外圍承包。
土方公司。
擔保公司。
諮詢公司。
三條線最後都繞到同一批實際控制帳戶上。
陸崢拿著雷射筆點了點屏幕。
「京州光明峰項目,外層合同看上去乾淨。」
「土方分包,掛在漢東本地企業名下。」
「擔保業務,走外省一家投資公司。」
「諮詢費,打給一家空殼諮詢機構。」
他停頓半秒,把紅線往下拉。
「穿透後,三家公司背後,都有鍾世傑關聯公司影子。」
鍾小艾盯著屏幕,沒有馬上開口。
趙屹川翻著桌上材料,語氣平平。
「你剛才講商業結構複雜。」
「那正好。」
「陸崢最喜歡複雜結構,他平時看這種圖,比看菜單還精神。」
陸崢手裡動作一頓。
記錄員差點沒繃住。
鍾小艾卻沒笑。
她盯著那張圖,嗓音發緊。
「關聯公司不等於本人控制。」
「股權代持、商業合作、項目跟投,都可能產生這種關係。」
「你們不能用一張穿透圖,就認定鍾世傑參與違法放貸。」
趙屹川抬頭看她。
「你是中紀委第一監察室副主任。」
「這句話你自己聽著,不彆扭嗎?」
鍾小艾沒接上。
趙屹川沒有放過這個空檔。
「你平時審別人,看到三層殼公司繞同一項目外圍,會不會讓對方用商業結構複雜糊弄過去?」
鍾小艾臉色變了變。
她想辯,可這個問題太扎人。
按她自己辦案標準,這種結構絕對要查到底。
甚至不用趙屹川提醒,她都能一眼看出貓膩。
可現在站在結構圖中心的人,是鍾世傑。
她親弟弟。
「趙書記。」
鍾小艾語速放慢。
「我再說一遍,鍾世傑有無商業問題,你們可以依法調查。」
「但你不能把他的事,強行推到我身上。」
趙屹川嗯了一聲。
「很好。」
「你終於承認,鍾世傑可能有問題了。」
鍾小艾臉色一沉。
「我沒有承認!」
趙屹川翻了翻記錄。
「記錄員,把她剛才原話記准。」
記錄員立即複述:
「鍾小艾同志稱,鍾世傑有無商業問題,可以依法調查。」
鍾小艾咬住牙。
這句話聽著沒毛病。
可進了筆錄,味道就變了。
陸崢在旁邊補了一句。
「鍾主任放心,我們記原話,不加工。」
鍾小艾看了他一眼。
「陸崢,你一直這麼會幫人挖坑?」
陸崢合上手裡文件。
「我不挖坑。」
「坑一般都在材料里,我負責照明。」
趙屹川瞥了他一下。
「少貧。」
陸崢立刻收住。
「是。」
審訊室里緊繃的氣氛被這兩句短暫打斷。
但鍾小艾沒有輕鬆半點。
因為她清楚,趙屹川還沒上真正硬貨。
果然。
趙屹川從旁邊材料袋裡抽出一份供述摘錄。
上面有歐陽菁簽字和按印。
他把供述放在鍾小艾面前。
「歐陽菁已經交代。」
「李達康為填項目窟窿,指使她違規辦理三千萬貸款。」
「這部分,你應該聽說過。」
鍾小艾沒碰那份供述。
「歐陽菁現在在你們手裡,她說什麼,我不能判斷真實性。」
趙屹川點頭。
「可以質疑。」
「所以看資金。」
陸崢把第三組材料投上屏幕。
這一次,屏幕上不是股權圖。
是資金流向圖。
三千萬貸款放出後,被拆分成幾筆,分別進入不同帳戶。
隨後又通過三家空殼公司轉了兩輪。
最後匯到同一控制帳戶。
帳戶備註欄經過處理,但實際控制人信息已經標出。
鍾世傑。
陸崢沒有加語氣。
「放款後七十二小時內,資金完成三層流轉。」
「最終流向鍾世傑控制帳戶。」
「其中一筆八百萬,備註為項目諮詢費。」
「另一筆一千二百萬,備註為履約保證金。」
「剩餘資金,被拆到兩家貿易公司,走材料預付款名義。」
趙屹川把歐陽菁供述往前推。
「現在再回到剛才問題。」
「鍾世傑只是來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