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些舊事之後，婀娜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她看著九幽，目光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後才有的輕鬆，似乎這些年壓在她心裡的話，終於有一個人願意安安靜靜地聽完。
但九幽的注意力並沒有在她身上。他的神識早已無聲離體，沿著戰場邊緣向地底滲透了一圈，卻並未在腳下感知到任何明顯的空間波動。
他沒有立刻撤回神識，而是轉了一個方向，開始觀察那些散落在戰場各處的魂魄殘留。那些戰死者的生魂並未被抽離，也沒有被引向某處，像是那座聚魂大陣已經被人提前撤去。
但九幽溝通儲物袋中的幽都門，以這件法寶為媒介，仍能捕捉到魂力流動的微弱痕跡，哪一方的魂力更密，哪一方才是源頭。
同時，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血淵宗的太上大長老魯羅寒始終沒有露面。他原以為圍攻婀娜的五人中那位大修便是此人，但來的卻是應通。
根據他當年所獲的情報，魯羅寒與應通之間關係並不和睦。魯羅寒欲以聚魂陣培育幽魄靈茸以求化神，此事應當瞞得極緊，應通卻還是循跡而來，多半是有人泄了底。而此人蟄伏至今，恐怕也是在等一個時機。
若以此推演，他尚未得手，否則早就該抽身返回宗門了，擱哪兒躲著埋寶貝去了。而埋伏婀娜這一手，怕也不是臨時起意——若聖女戰死於此，北原必然大舉反撲，戰事升級，魯羅寒藏身之處便更難瞞住。應通要的，就是讓那潭水越攪越渾。
九幽將這些念頭在腦中過了一遍，沒有多做停留，正欲收回神識，卻被婀娜的聲音拉回現實：「青大哥，青大哥？」她叫了兩聲，見他出神，才微微提高了嗓音。
九幽回過神，隨口應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方才只是走了一瞬神。
婀娜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目光裡帶著幾分猶豫。
古道邊看在眼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上前兩步，朝兩人抱拳道：「兩位，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換個地方說話。」
婀娜聞言，像是被點醒了什麼，也連忙接道：「是啊，青大哥，你救了我們，不如先隨我們回總壇，也好讓我們好好謝你。」
她說得懇切，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期盼。
古道邊站在一旁，神色不變，嘴角卻細微的緊了一下。
九幽沒有錯過那些細微的動靜，卻沒有點破。他朝婀娜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乾脆：「不必了。改日若有空，再登門拜訪便是。眼下我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婀娜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像是那句「改日」比「不必」更讓人不知該往哪裡接。
古道邊卻像是如釋重負，面上不顯，只在旁連聲說了幾句「一定一定」，連語氣都比方才輕快了些。
九幽沒有再多留，朝兩人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
風從戰場邊緣吹過來，將他離去時的衣擺吹得微微揚起，又很快放下了，像是從來沒飄起過。
婀娜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遠去的方向，沒有追上去，也沒有收回。古宗師側目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風還在吹，在他消失之後，那道細微的痕跡也很快被風掩埋了，沒有留下多少來過的跡象。婀娜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宛若恰好把手裡攥緊的那一點光也放開了。
「聖女。」
古道邊上前幾步，暗中傳音，目光仍不放心地瞟向九幽遠去的方向。
「此人雖救了我等，卻畢竟是乾州修士，還是一尊元嬰後期巔峰的劍修。這般人物，若貿然帶回總壇，恐有不妥。其餘十三位聖師未必能容，畢竟您這位置才坐上去不久，仍有不少人盯著。」
婀娜沒有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聲線低得宛如被風吹散了一般，沒有再開口。
古道邊長出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些：「聖女明白其中利害便好。此地不宜久留，今日先到此為止，我等先行回去。」他說著又往嘴裡丟了幾枚療傷丹藥，壓制住體內翻湧的氣血。
婀娜沉默地點了點頭，帶著蘭朵一同飛起，三道遁光很快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同一瞬，另一邊。
九幽正在北原邊境上空疾速掠過，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痕，眨眼之間便是百里之遙。腳下的戰場遺蹟飛速向後退去，他的神識卻鋪展得極廣，借著幽都門對魂力的感應，一路追蹤著那道若有若無的牽引，最終落在一處並不起眼的戰場邊緣。
此地地勢低洼，正處幾條河流下游交匯之處，儼如一隻收攏的手掌，將上游飄來的殘魂盡數聚攏於此。
「倒是會挑地方。」九幽暗道一句，隨後放出五行天地環。五道顏色各異的光環無聲展開，在他周身緩緩旋轉。他閉目以神識探入其中，細緻地感知著周遭靈氣與魂力的分布。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微微皺眉。
「不對。」他並未刻意遮掩行蹤，按理說魯羅寒即便藏得再深，也該有所察覺才對。可天地環反饋回來的信息中，竟無半點修士匿藏的靈氣波動。
要麼此人不在此處，要麼已然得手離去。
九幽沒有猶豫太久，抬手凌空一划。一柄金色巨劍在他頭頂凝聚成型，劍身凝實，劍意沉厚。他並指一落，那巨劍便筆直貫入地底，震裂土壤，深掘而下。碎石飛濺，泥土翻湧，不過片刻功夫，便鑿出一道數百丈深的豎井。
井底透出一股沉沉的魂力，濃稠如漿，裹著多年的死氣與怨念一併涌了上來。他飛身而下，穿過那層翻湧的魂霧，落在一座幽暗的地宮入口。
石階表面落滿灰塵，幾處陣法殘骸橫在通道兩側，已被他方才那一劍震得七零八落。這些陣法布置得極為隱蔽，但在天地環的感應之下，如同掌中觀紋。
九幽沒有多看一眼，徑直穿過那條幽暗的走廊，腳下步伐不緊不慢。
走廊盡頭，一座祭壇赫然顯露眼前。
光線昏暗，祭壇四周燃著幾簇已快要燃盡的燭火，石台表面刻滿細密的紋路，仿如一座靜止了許久、卻隨時準備再次啟動的機關。
九幽的目光在祭壇上停了一瞬，隨即抬步走了過去。
那股濃郁的魂力帶著草木香氣，隨著他的靠近，愈發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