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彎下腰,把那隻磕壞了的木鳥從地上撿起來,抬頭看向林肆。
林肆側身對著他,單薄的背影顯得倔強又脆弱。
他往前踏出一步,然後看見林肆的身形驟然繃緊。
於是他停下腳步,不再靠近,垂眸看向掌心裡被摔壞的木鳥,良久,才低聲吐出一句:「我不逼你。」
林肆依舊沒有回頭,一眼都不肯施捨給他。
殷無咎靜靜等了片刻,道:「你好好休息。」
而後緩緩轉身,邁步走出寢殿。
門被輕輕帶上,徹底隔絕了殿內殿外兩個世界。
林肆這才放鬆了些。
——
又過了幾日,氣溫慢慢轉冷。
林肆前些日子不慎染上風寒,高熱纏綿了數日。
那段時日殷無咎幾乎寸步不離,守在床邊日夜照料,連處理教中要務都搬到寢殿。
如今風寒雖然痊癒,可林肆依舊提不起精神,整日昏昏欲睡。
殷無咎這段時間應該很忙,每日來見他時,衣袍上總沾著些風塵,眼底也有些疲憊。
可無論多忙多累,他總要抽出大把時間陪著林肆。
林肆睜眼就看見他在自己身邊待著,閉著眼睛做起噩夢來依舊是殷無咎這張討人厭的臉,給林肆煩得不行。
可惜殷無咎毫無自知之明,甚至愈發變本加厲。
只要林肆睡覺,他就一定要幫林肆暖床,將人嚴嚴實實護在自己溫熱的懷抱里。
林肆睡也睡不好,做夢夢見自己被殷無咎架在火上烤,殷無咎還要往他身上撒孜然,給他硬生生嚇醒了。
連續幾天下來,林肆覺得自己都要神經衰弱了,臉上黑眼圈都沒消下去過,白天坐著都能打瞌睡。
偏偏他越是這樣,殷無咎就越是緊張,覺得他身體出什麼問題了,索性從早到晚黏著他。
林肆掙扎過幾次,根本掙脫不開,到最後索性放棄,任由殷無咎愛咋咋。
直到連續幾天的陰雨天后,終於放晴一次。
黑霧山終年不散的薄霧暫時散去,外面艷陽鋪灑大地,是燼淵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林肆剛剛睡醒,靠在床頭,眼皮還有些惺忪。
殷無咎已經梳洗好了,不知道從哪來的興致,取來一把牛角木梳,坐到床沿,輕聲開口:「我幫你梳發。」
林肆不搭理他,殷無咎也不氣餒,抬手攏起林肆披散的長髮。
三千青絲如墨色流水,順著少年單薄的肩頭傾瀉而下,尾端鋪散在素白的被褥之上。木梳自發頂緩緩落下,動作輕柔,生怕稍一用力就扯疼了他。
殷無咎的指尖穿過烏黑的髮絲,一點點理順糾纏打結的發梢,動作細緻耐心。
梳畢,他取來一根正紅的髮帶,指尖靈巧翻飛,將林肆一頭長髮松松束起。
艷烈的紅襯得少年脖頸纖細,膚色白皙,眉眼清雋漂亮。
殷無咎取來銅鏡,林肆卻自始至終沒有看銅鏡一眼,臉上表情淡漠。
他立志把冷暴力貫徹到底,爭取膈應死殷無咎。
殷無咎似乎確實被他膈應到了一點,略微沉默片刻,而後又主動引起話題,問他想不想出去轉轉。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殷無咎第一次帶他走出室內。
明媚日光毫無保留地落在林肆臉上,久居昏暗環境的林肆被刺得下意識閉上雙眼,抬手擋在眼前。
指尖縫隙間漏進細碎金光,許久,他才慢慢適應,放下了手。
餘光能察覺到身側殷無咎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林肆卻假裝沒看見。
燼淵的建築很符合西漠特點,飛檐稜角冷硬,迴廊曲折,一座座黑色殿宇錯落排布,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道路旁身穿統一服飾的燼淵手下見了二人,全都躬身垂首,不敢抬頭直視。
殷無咎帶著林肆走到後園。
這裡不同於燼淵別處的荒蕪,園子裡栽種著妖異的暗紅色花株,正是被殷無咎畫在林肆背上的赤冥羅。
一道活水從遠處引下來,在園中匯成一方小池,池水清淺,映著天光。
殷無咎走到池邊石凳徑直坐下,伸手輕輕一攬,便將林肆抱到自己腿上。
二人這副姿態異常親昵,路過的侍從只垂著眼快步走過,絲毫不敢多窺探。
林肆安靜坐在他懷中,神色淡淡,目光放空,仿佛身側之人做了什麼全都與他無關。
殷無咎卻低頭,在他耳邊輕聲問了一句話。
林肆沒有聽清,也懶得回應。
殷無咎微微側首,又重複一遍:「兩日後便是你的生辰,可有什麼願望?」
這麼多天被關在這裡,失去對時間流逝的感知,林肆都不記得原來馬上就是自己的生辰了。
此刻聽殷無咎問出這句話,他沉默著,久久沒有出聲。
就在殷無咎以為他不會作答的時候,林肆緩緩開口:「我想出去。」
殷無咎微微一怔。這是這麼久以來林肆為數不多理會他的時候,他立刻應聲:
「好,我帶你出去。你想去何處?你從前同我說過,想去江南水鄉,看流水烏篷船,我便帶你去江南……」
林肆忽然冷漠打斷他:「不去了。」
明明殷無咎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這時候卻在這偷換概念。
早知道他剛剛就說一句「我想讓你死」了,他倒是有點期待殷無咎的反應。
惡從膽邊生,林肆還真躍躍欲試地想來上這麼一句,至少能膈應到殷無咎。
可話還沒說出口,一道黑色身影無聲自花叢後方快步而來,單膝跪地,垂首行禮:「教主。」
殷無咎目光一頓,淡淡看向屬下:「說。」
那名屬下把腦袋彎得更低,不敢看殷無咎懷中的林肆。
林肆沒聽見那名屬下開口說話,心知他這是在避著自己,估計直接傳音到殷無咎耳朵里去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殷無咎環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一緊。
半晌,他低低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冷聲吩咐:「帶進來,就在這裡。」
屬下領命,躬身退下。
沒過多久,平緩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停在二人面前。
林肆餘光瞥見一襲素白衣衫,還沒來得及轉頭看清來人面容,殷無咎忽然抬手,按住他的後腦,俯身吻了上來。
這些時日殷無咎待他一直克制隱忍,此刻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林肆下意識扭動身體掙扎。
可殷無咎的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腰,將他禁錮在懷中,不容他躲開。這個吻也意外的溫柔,不帶往日的蠻橫與掠奪。
林肆掙扎片刻,便停下了動作,僵硬地任由殷無咎親。
他清楚自己根本掙脫不開。更何況,殷無咎當著外人的面這般做,無非是刻意做給旁人看,逼他屈服。
越是掙扎,只會越遂了殷無咎的心意。
於是他不再動,不回應也不躲避,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眼睛。
只是在來人眼中,看見的便是少年乖巧地坐在殷無咎腿上,溫順地仰著頭,閉著眼,全然予取予求。
過了一會兒,殷無咎才緩緩鬆開林肆,呼吸微微粗重。
林肆被吻得氣息紊亂,眼底蒙上層薄薄的霧氣,紅潤的唇瓣微微張開,隱約透出底下嫣紅的舌尖。
殷無咎眸色微深,又低頭輕輕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在林肆忍耐抵達臨界點之前退開,低聲道:「乖,回屋等我。」
說完,他鬆開了環著林肆的手臂。
這句話帶著曖昧的歧義,林肆皺了皺眉。
但殷無咎終於放開他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剛轉過身,抬眼看向不遠處站立的人時,整個人卻瞬間僵住。
來人是謝陵。
林肆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識轉頭看向殷無咎,心中發冷。
他瞬間明白了殷無咎的用意。
殷無咎故意讓謝陵親眼看見這一幕,讓謝陵以為自己早已淪為他的孌寵,從而徹底厭棄他,讓他除了他身邊哪裡都去不了,只能一輩子都留在燼淵。
殷無咎捕捉到他回頭的目光,對他笑了笑:「明日我便帶你動身去江南。」
隨即抬手示意手下,帶林肆先行離開。
殷無咎的視線重新轉向謝陵,謝陵的目光也從林肆身上移開,面無表情,眼神發冷地與他對峙。
自從那日被林肆叫破了身份,殷無咎便不再佩戴面具。此刻兩張相似的面孔遙遙相對,無聲交鋒。
殷無咎雖坐著,可氣勢毫不輸給謝陵。
手下已經走到林肆身邊,示意他離開。林肆緩緩鬆開緊攥的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繼續回到那個牢籠一般的寢殿。
……
一刻鐘後,林肆一個人坐在窗邊出神。
剛剛看到謝陵時,他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實在不清楚謝陵為什麼會孤身一人出現在燼淵,這段時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林肆思緒繁雜,越想越心煩,最終決定不想了。
反正這個世界已經這樣了,他也懶得去管了。
又過了一會兒,林肆本以為殷無咎處理完事情很快便會回來。可一直等到日頭緩緩升高,殿門依舊沒有動靜。
沒過多久,那兩名沉默寡言的侍女端著午飯推門而入。
飯菜的香氣彌散,林肆沒有半分胃口,示意她們將食盒放在一旁。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見其中一名侍女突然抬手,手刀重重劈在另一名侍女後頸。
那個侍女悶哼一聲,無聲倒落在地面。
林肆愣住,抬眼望過去。
面前的侍女抬手,揭下臉上一層極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麗冷淡的熟悉面龐。
杜因沒有看他,快步上前,迅速扒下倒地侍女的外衫,將人拖到帷幕之後的角落藏好,把衣物丟到林肆面前,壓低聲音急促道:「換上衣服,我帶你走。」
林肆這才從怔愣中勉強回過神。杜因又催:「我帶你走!」
林肆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體內有殷無咎種下的蠱,他應當已經察覺到異動了……」
「謝陵在外面拖住他!你跟著我,還有機會!」杜因急聲道,甚至上來急切地抓住他的手。
「謝陵……」林肆低聲呢喃這個名字。
「左礫也在外面接應,我們安排好了退路,你……」
她看著林肆,林肆卻忽然輕輕笑起來,眉眼淺淺彎起,輕聲問道:「他們都還好嗎?」
「他們一直都在想方設法救你。」
林肆的心在此刻終於暖了一點。他看著杜因,搖搖頭:「我大概是走不掉了。可以替我向左大俠道個歉嗎?就說,他送我的平安符我弄丟了,騙了他這麼久,我很抱歉。」
杜因察覺到不對勁了:「你想要做什麼?」
林肆道:「杜姐姐,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可不可以滿足我一個願望?」
杜因看著他,下意識回:「我不會對殷無咎下手……」
林肆卻搖頭,唇瓣開合,無聲吐出三個字。
那一瞬間,杜因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渾身僵住,許久,才顫抖著反問:「什麼?」
林肆靜靜凝望著她,喚道:「杜姐姐。」
二人目光相撞,杜因呼吸驟然急促,慌忙移開視線,眼眶迅速泛紅。
「杜姐姐,我是不是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她聽見林肆問,聲音一如既往地柔軟溫和,毫無她想像中的怨懟。「你看著很恨我,可好像又很難過。」
杜因突然喘不過氣來,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滾落,撕扯得她的心都疼起來。
她拉著林肆的手想向外走,林肆卻掙開了她。
他抬頭看著她:「杜姐姐,幫我最後這一次吧。」
……
——
殷無咎一手掐住謝陵的脖頸,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指節不斷收緊,眼底翻湧著冰冷陰狠的戾氣。
「我的好兄長。」殷無咎慢條斯理開口,眼底帶著寒意,「是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我不會殺了你?」
謝陵被扼住咽喉,進氣少出氣多,臉色漲成紫紅。
可他眼底沒有恐懼,反而悄悄鬆了一口氣。
時間差不多了,杜因應當已經帶著林肆逃出燼淵。用自己一條性命,換那人重獲自由,足夠了。
謝陵緩緩閉上雙眼,等待死亡降臨。
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扼住他脖頸的力道突然鬆開。
他費力地睜開眼,卻看見殷無咎愣愣地捂著心口,臉色慘白,然後恍然間如夢初醒,瘋了似地運起輕功往寢殿的方向去。
寢殿的門被他用內力一掌狠狠撞開。
殷無咎踉蹌著沖入殿內,眼前一幕卻讓他頃刻間愣在門口。
林肆軟軟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一動不動,腦袋微微偏向一側,唇角還殘留著一抹解脫般的笑意。
杜因半跪在地上,將他輕輕抱在懷中,臉上沒有過多情緒,眼神卻有些怔忪。
她一隻手按在林肆心口,整隻手掌,連同小臂,都被溫熱猩紅的鮮血浸透。
殷無咎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心口的母蠱在瘋狂地跳,跳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可這點疼在此刻的他看來,卻根本不算什麼了。
他顫抖著往前,終究還是膝蓋一軟,砸在了地面。他卻渾然不顧,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手撐在血泊里,一掌狠狠揮開杜因,俯身將林肆單薄的身子搶進自己懷裡。
少年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心口巨大的傷口不斷淌血,染紅殷無咎身上的衣衫。
母蠱在他心口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下來,蜷縮成一團冰冷的死物,沉入他的血脈深處。
殷無咎的眼睛紅了,一隻手去捂林肆胸口的傷,可血反而涌得更凶了。
他不敢用力,只虛虛捂著,捂得滿手都是暗紅,指縫間全是黏膩的溫熱。
「觀水……觀水……」殷無咎的眼淚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少年蒼白的臉頰上。
「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師兄好不好?師兄在這兒,師兄來了……」
他緊緊把人摟在懷裡,仿佛這樣就能留住漸漸消散的溫度。
「你不是恨我嗎,你醒過來……你打我也行,罵我也行,你殺了我都行……你起來啊……」
懷抱里的少年安安靜靜,無論殷無咎如何呼喚,如何痛哭,再也不會回應他半分。
他終於永遠失去了他的小師弟。
……
【叮——世界脫離準備中……劇情完善度評測中……】
【小世界A-648劇情完善度——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