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沒抽手,白玲一下笑了,眉梢都輕快起來。拉開車門,替他關嚴,轉身便挽緊他的胳膊,步子邁得利落,一路朝雪茹絲綢店門口去。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青磚地上疊在一起,像早年就走慣了這條路。
「陳先生,您來了?」
人還沒進店,一道身影已迎到門口。陳雪茹裙擺微盪,笑意溫潤,目光先落在陳楓臉上,再自然滑向他身邊的人。
白玲正抬眼打量她。
那身段、那氣度、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讓白玲下意識收緊了手指,把陳楓的胳膊摟得更實些。
「你是這家店的老闆?」她問。
「是的,這位……夫人。」
「我是雪茹綢緞鋪的老闆,陳雪茹。」
她沒看陳楓,也沒等他示意,話出口時穩穩噹噹,不親不疏,只當是尋常客人。
「我們來買幾件衣服。」白玲聽見「夫人」二字,嘴角往上提了提,語氣也鬆了些。
「請進。店裡有成衣,夫人想看看列寧裝、中山裝,還是長褲、棉服?」陳雪茹側身引路,指尖朝里一指,動作乾淨利落。
「最近新出的中長款棉服,帶國旗和黨徽的那個,是不是你們店最先上架的?」白玲邊走邊說,「別家仿得都不像,就你們做得齊整。」
「我們就是沖這個來的。」
陳雪茹腳步未停,眼角卻輕輕一跳。
這話說得熟稔,可偏偏漏了最關鍵的一環……她沒提這棉服是陳楓畫樣、定版、釘工的。
白玲不知道。
那她和陳楓的關係,就不是靠日常耳濡目染堆出來的。
陳雪茹餘光掃過白玲站姿:肩背挺直,腳跟微扣,走路時左膝略沉……是老兵的痕跡。
一個當過兵的女人,不會為身份攀附誰;她若真貼上來,就只有一種可能:人還在,心沒撤。
前妻。
可陳楓對她淡得近乎冷硬。
而陳楓不是薄情的人。
那隻剩一種解釋:她曾越過某條線。
陳雪茹心裡有了數,面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泛,只點頭道:「好,請跟我來。」
她領著兩人穿過前廳,徑直走向後區成衣架。那兒掛著十幾件棉服,針腳密、版型正、圖案清晰,每一件都熨帖得像剛從布料里長出來。
「這個……還真不錯。」白玲伸手撫了撫衣面,轉頭催陳楓,「試試?我看看合不合身。」
陳楓沒動。
她手裡那件,袖口走線略松,領口滾邊稍厚,肩線也比他身上那件高出兩分。
「不用。」他搖頭。
白玲臉色一緊,指尖瞬間發涼……又來了,又要推開她。她嘴唇剛張開,話還沒出口,陳楓已接上:
「這件我有了。」
「今天不是給我買的。」
她怔住。
「給誰?」
「給我女人。」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砸進靜水裡。
白玲沒再追問,只是看著他慢慢把手從自己臂彎里抽出來。
陳楓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去。
「照上次的工藝,鴨絨填充,尺碼在這兒。」
「圖案,我來畫。」
「好,陳先生。」陳雪茹接過,指尖壓平紙角,垂眸看了一眼,隨即抬眼,語調如常,「對了,真絲原料這批收得如何?夠不夠下一批用?」
陳楓點點頭,沒多說。
「我剛跑完江蘇和蜀地兩趟!」
「真絲布料的渠道已經打通,貨都備齊了。」
「手頭攢下一批現成的料子。」
「你想做新衣裳不?」
陳雪茹笑著問,語氣熟稔,像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陳楓站在店中貨架旁,指尖拂過一匹月白素緞,沒接話。
白玲盯著兩人之間自然流轉的節奏,心口一緊。手指無意識攥住包帶,指節泛白。
她忽然開口,聲音繃得有點急:「陳楓!你……你跟陳雪茹認識?」
話出口才覺失態,又補了一句:「什麼時候認識的?」
陳楓抬眼看了她一下,沒什麼情緒,也沒答。只朝陳雪茹略偏了偏頭。
陳雪茹會意,上前半步,擋在白玲與陳楓之間。
「這位……」她頓了頓,沒再叫「夫人」,只平直道,「您應該就是陳先生的前妻吧?」
白玲喉頭一哽。想說「不是」,可那張離婚證還壓在抽屜最底下,連同她簽過字的筆跡一起,冷而確鑿。
「您對陳先生,好像並不熟。」陳雪茹邊說邊側身讓開辦公室門,「進來聊聊?」
白玲沒動,只盯住她:「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陳雪茹倒了杯茶,推到對面,「您不了解他,也不曾真正走近過他。」
白玲嘴唇微動:「是他告訴你的?」
「他從沒提過您。」陳雪茹吹了吹茶麵,「剛才見您進門,我才頭一回知道,原來陳先生結過婚。」
白玲怔住。
陳雪茹放下杯子,目光沉靜:「但只看一眼,我就知道,您傷過他。」
白玲肩膀一縮。
「他待人溫和,極少翻臉。可他對您,是迴避,是疏離,是連客氣都懶得裝……這不像他。」陳雪茹語速不快,卻句句落地,「他能忍您,卻不願碰您;您想靠近,他又退得乾脆。這種擰著的勁兒,只有一種可能:您踩過他的底線。」
白玲指甲掐進掌心。
「他那樣的人,若只是嫌您傲慢、嫌您冷淡,大可以慢慢教,慢慢等。可他選了最快的一條路……斷得乾乾淨淨。」陳雪茹停了一秒,「所以,不是您不夠好,是您越界了。」
白玲垂下眼,沒否認。
「我好奇過,像他這樣的人,怎麼也會離婚。」陳雪茹看著她,「見了您才明白……有些事,不是能力問題,是心意早散了。」
白玲終於抬眼,嗓音發乾:「我沒……」
「您不必說。」陳雪茹打斷得輕,卻穩,「他沒怪您。也沒提您。可他記得清清楚楚。」
白玲僵在原地。
她忽然發覺,自己連陳楓最近在忙什麼都說不上來。而眼前這個女人,連他避開誰、忍什麼、為什麼退,都看得分明。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再講出來。
「你怎會知道我從前心氣高?」
白玲沒再提背叛與否,話鋒一轉。
「您剛挑中的這件棉服……」陳雪茹頓了頓,「知道是誰畫的樣、定的版、裁的衣嗎?」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