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七天,她賭著氣,也醒著神。
想過去,想將來,也想眼下。
一個人靜下來,腦子反倒清楚了。
她學過心理學,那點知識沒荒廢。
慢慢摸到了陳楓的脈……不是沒感情,是正掐著它,一刀一刀往下削。
她早知道,他對她的感情,不如對陳依那般濃烈。
但也不至於薄如紙,說斷就斷。
人哪能真管住心?
陳楓也不能。
幾次試探下來,她確認了一件事:
那九個月里,他真的拼盡全力,把她往自己命根子上刻。
可現在,他在親手抹平那些刻痕。
用屈辱感一遍遍刮擦……那是她給他的難堪,他全收著,再拿去燒自己的心。
不是不愛了。
是正在殺愛。
她想通這點,是前兩天。
就在琢磨怎麼挽回時,突然明白了他現在的狀態。
心口一跳,又一沉。
喜的是,他還留著火種;
怕的是,火苗快被他自己踩滅了。
那一瞬,她心疼得發緊,恨自己也恨得發疼。
這種自毀式的抽離,會傷筋動骨。
若非她一次次把他推遠、踩碎信任,他何至於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從她身上連根剜掉?
所以她恨透了從前的自己……傲慢、盲目、連愛都懶得認真。
也是那時,她才懂他為何躲著她。
只要她在,無論他是煩是痛是念,都成了他清空感情的絆腳石。
他不見她,是要把心底關於她的所有痕跡,徹底清零。
可偏偏,前兩天她強把他拽進局裡,硬逼著他陪了幾天。
那幾日的糾纏,竟陰差陽錯打斷了他的「情零」。
她甚至有點慶幸……那場胡來,攔住了他對自己下狠手。
還不止如此。
剛剛她才真正確認:
那幾天的靠近,讓陳楓身上,又冒出了點熟悉的勁兒……
一絲親近,一點占有欲。
意外,卻真實。
對比一下鄭朝陽誤診那件事之後的情形就明白了:
那時她作得太狠,陳楓看她的眼神,已徹底沒了波瀾。
連情緒起伏,都吝於給她。
白玲站在原地,沒動。
陳楓剛和陳雪茹說完話,轉身要走,她開口叫住他。
「等一下。」
聲音不重,也沒刻意放軟,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
陳楓腳步一頓,側過身,沒看她眼睛,只抬了抬下巴:「有事?」
白玲沒接那句,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他半臂遠的地方。距離剛好……不近得冒犯,也不遠得疏離。
「你上次說,鄭朝陽那邊的合同下周簽?」
陳楓點了下頭:「嗯。」
「我陪你去。」
他沒立刻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像在辨認這句話是不是玩笑。
白玲也沒催,就站著,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著,沒攥拳,也沒抖。
幾秒後,陳楓說:「隨便你。」
語氣淡,但沒拒絕。
這就夠了。
她沒笑,也沒鬆口氣,只把這句話記進心裡:他沒說「不用」,也沒說「別來」。
上回在車上,她提鄭朝陽的名字,他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半拍;
這次提合同、提陪同,他眼皮都沒眨,卻把「隨便你」這三個字給了她。
不是縱容,不是妥協,是默許……一種極輕、極淺、卻真實存在的鬆動。
白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齊,指節分明,掌心有一點薄繭,是前兩天整理倉庫箱時磨的。
她忽然想起結婚證上那張合影:兩人並排站著,她靠得近,陳楓肩膀微繃,連笑都是嘴角單邊往上扯了一下,像應付鏡頭。
那時她以為,只要領了證,日子就會順理成章地過下去。
她沒想過,有些關係,不是靠一紙證書拴住的,而是靠一次次沒被推開的靠近、一句句沒被駁回的詢問、一場場沒被轉身避開的並肩。
現在,她重新開始學。
學怎麼站得不近不遠,
學怎麼問得不輕不重,
學怎麼存在得……不刺眼,但也不透明。
「對了,」她抬眼,語速平緩,「你後天早上的會,資料我昨晚整好了,放在你書房第二格左邊,藍色文件夾。」
陳楓「嗯」了一聲,轉身邁步。
白玲沒跟,也沒再說話,只目送他穿過門框,背影利落,步伐沒滯澀。
她轉過身,走向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水流聲嘩嘩響,她看著自己映在瓷磚上的影子,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是勝利,
只是……他沒關上門。
這就夠她接著往下走了。
白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陳楓的小臂,指節微緊,沒鬆手。
「你給陳依師姐做了新衣。」
「也給徐紫苑、丁秋楠、婁曉娥都做了。」
「那我呢?」
「我也要。」
「我要跟你穿一樣的款。」
「你給她們做的,我都要一份。」
她仰起臉,下巴抬得不高,但眼神繃得緊,像拉滿的弓弦。
陳楓垂眸看了她一眼,眉心稍蹙。
那些衣服,不是成衣鋪里挑的,是量著人做的……每一件都貼著人的性子、身形、說話時的語氣、笑起來眼角的弧度來的。
「成衣不少。」
「列寧裝你穿著挺精神,也利落。」
「我手藝有限,就不添亂了。」
他語氣平,沒起伏,是推拒,卻沒帶刺。
白玲卻忽然往前半步,手攥得更實,仰頭盯著他:「不行。」
「你給她們的,我就要有。」
「少一件都不行。」
陳楓靜了兩秒,喉結動了動,輕輕嘆了口氣。
「我和陳依的,是中山裝配改良旗袍,領口和袖緣用同色暗紋呼應。」
「徐紫苑的是特製旗袍配我的立領短衫,腰線收得緊,走動時下擺開衩剛好到小腿。」
「丁秋楠是一字肩背心加百褶短裙,我配短褲T恤,顏色撞得亮。」
「婁曉娥是墨綠絲絨長裙配小西裝,領巾系法都試過三遍。」
他語速不快,像在複述幾件尋常事,可字字落得准。
「這些不是衣服,是搭出來的樣子。」
「換一個人,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白玲沒眨眼,靜靜聽著,睫毛顫了一下。
陳楓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樣吧……我另給你畫兩套。」
白玲眼一亮,剛要開口,他已補上一句:「只畫兩套,不照搬。」
她嘴角揚起,沒說話,只是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壓著聲:「老公……謝啦。」
氣息輕,尾音軟,像羽毛掃過耳廓。
陳楓呼吸一頓,肩膀微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