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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當東西

2026-06-21 08:48:43 作者: 用心做事情

  白玲立刻察覺,唇角翹得更高,眼裡浮起一點狡黠的光……果然。

  他沒應聲,只低頭拿起鉛筆,在紙上重新落筆。線條利落,幾筆勾出輪廓,又寫下一串數字:胸圍、腰圍、臀圍、肩寬、袖長……

  紙遞過去時,陳雪茹笑著接住。

  白玲目光掃過那行字,嘴唇輕輕抿住,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自己小臂內側……那裡有道舊年練擒拿留下的淺疤,位置正對著袖長那一欄。

  她嗓音有點啞:「……你怎麼記得這麼清?」

  陳楓沒答,先對陳雪茹點了下頭:「按這個做,多備兩套。」

  等兩人走出縫紉間門口,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些:

  「談對象那會兒,你總穿列寧裝。」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帶風,站崗像棵小白楊。」

  「好看是真好看。」

  「可夏天悶,後頸全是汗;冬天薄,北風一鑽就透。」

  他停了停,像在理順後面的話:「我就琢磨,給你弄點別的。」

  「輕便的,應季的,穿上不累的。」

  「也想過你穿裙子什麼樣。」

  「不是胡想……是算過布票,攢了兩個月工資,才夠買一條棉布裙。」

  「選的是淺藍,沒印花,裙擺能轉開。」

  白玲腳步慢下來,手指悄悄掐進掌心。

  「後來沒送成。」

  「錢退回去了。」

  「布票也過期了。」

  他笑了笑,沒什麼情緒:「也是,誰稀罕泥腿子挑的裙子?」

  「你是四九城最年輕的女局長,制服一穿,連警徽都比別人亮三分。」

  「我哪配讓你為我換樣子?」

  白玲猛地停住,轉身面對他,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顫卻很穩:

  「不是不稀罕。」

  「是我傻。」

  「是你記得的每一處,我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現在我想明白了……你挑的裙子,我穿一次不夠,要穿十次、一百次。」

  「你畫的衣樣,我穿一套不夠,要穿全套。」

  「你記的尺寸,我一個都不想改。」

  「你……別把那些心意,說成錯。」

  風從巷口斜吹過來,捲起她額前一縷碎發。

  她抬手撥開,沒擦淚,只望著他,等一個回應。

  陳楓看著她,沒說話,卻把手裡那張畫了一半的紙,翻了個面。

  鉛筆尖重新落下,沙沙地,開始畫第二套。

  「……」

  陳楓聽著她說話,沒應聲。

  臉上沒有表情,也沒點頭搖頭。

  只接著往下說。

  「那回我問你要衣服尺碼。」

  「你立刻就明白我想幹什麼。」

  「馬上板起臉,語氣很重,讓我別多事。」

  「看我的眼神,像躲髒東西。」

  「最後,尺碼也沒給我。」

  他看著白玲,目光平直,不深也不淺。

  就像看一件擺久了、蒙了灰的舊物。

  「那次,我其實挺難受的。」

  「因為那是我真認定喜歡上你之後,頭一回想送你點什麼。」

  「那會兒,我真動過念頭……算了,散了算了。」

  「現在想想,要是當時真撒手不管……」

  「你現在跟鄭朝陽過得安穩。」

  「我也早和師姐成了家。」

  「唉……可惜啊,我鬆了口。」

  「也給自己留了個口子。」

  「結果這口子,把我拖進了坑底。」

  他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點笑。

  不是沖她,是沖自己。

  笑自己那時太猶豫,太怕錯,太信「再等等」。


  「老公,你沒錯。」

  「全是我的問題。」

  「你那麼好,我卻那樣對你。」

  「錯都在我身上。」

  「你別怪自己,行不行?」

  「要怪,就全怪我,行不行?」

  白玲把陳楓抵在車門上,胳膊收得極緊。

  眼淚一直掉,止不住,也顧不上擦。

  她恨自己,恨到胃裡發苦,喉嚨發腥。

  「怪不怪的,早沒用了。」

  陳楓又搖了下頭,沒再多解釋。

  話頭一轉,繼續往下講。

  「那以後,我不敢再主動給你準備什麼。」

  「可奇怪的是……」

  「你衣服的尺寸,我偏偏記住了。」

  「結婚前那幾天,你訂列寧裝。」

  「我聽見你報尺碼,就一次。」

  「聽完了,就刻進腦子裡了。」

  「後來碰上幾件衣服,樣子、料子,都挺襯你。」

  「我想攢錢買。」

  「可一想到上次的事,手就停住了。」

  「但尺碼,一直沒忘。」

  他說完,抬眼看向白玲。

  她還在哭,肩膀抖得厲害,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

  「不用哭。」

  「過去了。」

  「現在,也不重要了。」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

  「不!很重要!」

  白玲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著,卻字字清楚。

  「這是你被我傷過的證據。」

  「是我欠你的帳。」

  「我得記得,必須記得。」

  她抱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只是沒想到……

  陳楓沒看她,仰起頭,望了眼天。

  「你當年嫌我送衣服。」

  「連我買布料都要皺眉。」

  「現在倒要我給你畫樣、裁衣。」

  「真夠繞的。」

  他眼裡沒什麼火氣,只有一絲冷淡的嘲意。

  心裡那根扎了多年的刺,正一點點鬆動、變鈍。

  第一次被她傷得最深的地方,正在結痂。

  「嗚……」

  白玲沒接話,只把人摟得更實。

  哭聲壓得很低,卻一聲比一聲沉。

  過了好一陣,她才慢慢停下來。

  靠在他胸前,眼睛還紅著,眼神有點空。

  角落那邊……

  鄭朝陽全程站在暗處,沒出聲,也沒上前。

  見兩人不再說話,他低頭抿了下唇,轉身走了,腳步輕得沒驚起一點灰。

  「我該回去了。」

  「你也該回局裡了吧?」

  陳楓見她情緒穩了,開口道。

  「我不回。」

  白玲猛地抬頭,盯著他,眼神很亮,也很固執。

  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重新把他拉回來。

  分開?不可能。

  「你不是住宿舍?」

  「革委會剛盯上你,你還跟我走?真想掛牌遊街?」

  他試著推拒。

  不是不想攔,是知道攔不住。

  感情這東西,一旦欠了,就不是講道理能清掉的。

  他只能挑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革委會的事,我處理乾淨了。」

  「以後沒人再找我麻煩。」

  白玲語氣篤定,說完頓了頓,直視他眼睛。

  「而且,我搬出來了。」

  「從今天起,我就跟你住。」

  「我知道你煩我,躲我。」

  「但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跟別人過。」

  「那你就當我是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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