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立刻察覺,唇角翹得更高,眼裡浮起一點狡黠的光……果然。
他沒應聲,只低頭拿起鉛筆,在紙上重新落筆。線條利落,幾筆勾出輪廓,又寫下一串數字:胸圍、腰圍、臀圍、肩寬、袖長……
紙遞過去時,陳雪茹笑著接住。
白玲目光掃過那行字,嘴唇輕輕抿住,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自己小臂內側……那裡有道舊年練擒拿留下的淺疤,位置正對著袖長那一欄。
她嗓音有點啞:「……你怎麼記得這麼清?」
陳楓沒答,先對陳雪茹點了下頭:「按這個做,多備兩套。」
等兩人走出縫紉間門口,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些:
「談對象那會兒,你總穿列寧裝。」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帶風,站崗像棵小白楊。」
「好看是真好看。」
「可夏天悶,後頸全是汗;冬天薄,北風一鑽就透。」
他停了停,像在理順後面的話:「我就琢磨,給你弄點別的。」
「輕便的,應季的,穿上不累的。」
「也想過你穿裙子什麼樣。」
「不是胡想……是算過布票,攢了兩個月工資,才夠買一條棉布裙。」
「選的是淺藍,沒印花,裙擺能轉開。」
白玲腳步慢下來,手指悄悄掐進掌心。
「後來沒送成。」
「錢退回去了。」
「布票也過期了。」
他笑了笑,沒什麼情緒:「也是,誰稀罕泥腿子挑的裙子?」
「你是四九城最年輕的女局長,制服一穿,連警徽都比別人亮三分。」
「我哪配讓你為我換樣子?」
白玲猛地停住,轉身面對他,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顫卻很穩:
「不是不稀罕。」
「是我傻。」
「是你記得的每一處,我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現在我想明白了……你挑的裙子,我穿一次不夠,要穿十次、一百次。」
「你畫的衣樣,我穿一套不夠,要穿全套。」
「你記的尺寸,我一個都不想改。」
「你……別把那些心意,說成錯。」
風從巷口斜吹過來,捲起她額前一縷碎發。
她抬手撥開,沒擦淚,只望著他,等一個回應。
陳楓看著她,沒說話,卻把手裡那張畫了一半的紙,翻了個面。
鉛筆尖重新落下,沙沙地,開始畫第二套。
「……」
陳楓聽著她說話,沒應聲。
臉上沒有表情,也沒點頭搖頭。
只接著往下說。
「那回我問你要衣服尺碼。」
「你立刻就明白我想幹什麼。」
「馬上板起臉,語氣很重,讓我別多事。」
「看我的眼神,像躲髒東西。」
「最後,尺碼也沒給我。」
他看著白玲,目光平直,不深也不淺。
就像看一件擺久了、蒙了灰的舊物。
「那次,我其實挺難受的。」
「因為那是我真認定喜歡上你之後,頭一回想送你點什麼。」
「那會兒,我真動過念頭……算了,散了算了。」
「現在想想,要是當時真撒手不管……」
「你現在跟鄭朝陽過得安穩。」
「我也早和師姐成了家。」
「唉……可惜啊,我鬆了口。」
「也給自己留了個口子。」
「結果這口子,把我拖進了坑底。」
他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點笑。
不是沖她,是沖自己。
笑自己那時太猶豫,太怕錯,太信「再等等」。
「老公,你沒錯。」
「全是我的問題。」
「你那麼好,我卻那樣對你。」
「錯都在我身上。」
「你別怪自己,行不行?」
「要怪,就全怪我,行不行?」
白玲把陳楓抵在車門上,胳膊收得極緊。
眼淚一直掉,止不住,也顧不上擦。
她恨自己,恨到胃裡發苦,喉嚨發腥。
「怪不怪的,早沒用了。」
陳楓又搖了下頭,沒再多解釋。
話頭一轉,繼續往下講。
「那以後,我不敢再主動給你準備什麼。」
「可奇怪的是……」
「你衣服的尺寸,我偏偏記住了。」
「結婚前那幾天,你訂列寧裝。」
「我聽見你報尺碼,就一次。」
「聽完了,就刻進腦子裡了。」
「後來碰上幾件衣服,樣子、料子,都挺襯你。」
「我想攢錢買。」
「可一想到上次的事,手就停住了。」
「但尺碼,一直沒忘。」
他說完,抬眼看向白玲。
她還在哭,肩膀抖得厲害,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
「不用哭。」
「過去了。」
「現在,也不重要了。」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
「不!很重要!」
白玲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著,卻字字清楚。
「這是你被我傷過的證據。」
「是我欠你的帳。」
「我得記得,必須記得。」
她抱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只是沒想到……
陳楓沒看她,仰起頭,望了眼天。
「你當年嫌我送衣服。」
「連我買布料都要皺眉。」
「現在倒要我給你畫樣、裁衣。」
「真夠繞的。」
他眼裡沒什麼火氣,只有一絲冷淡的嘲意。
心裡那根扎了多年的刺,正一點點鬆動、變鈍。
第一次被她傷得最深的地方,正在結痂。
「嗚……」
白玲沒接話,只把人摟得更實。
哭聲壓得很低,卻一聲比一聲沉。
過了好一陣,她才慢慢停下來。
靠在他胸前,眼睛還紅著,眼神有點空。
角落那邊……
鄭朝陽全程站在暗處,沒出聲,也沒上前。
見兩人不再說話,他低頭抿了下唇,轉身走了,腳步輕得沒驚起一點灰。
「我該回去了。」
「你也該回局裡了吧?」
陳楓見她情緒穩了,開口道。
「我不回。」
白玲猛地抬頭,盯著他,眼神很亮,也很固執。
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重新把他拉回來。
分開?不可能。
「你不是住宿舍?」
「革委會剛盯上你,你還跟我走?真想掛牌遊街?」
他試著推拒。
不是不想攔,是知道攔不住。
感情這東西,一旦欠了,就不是講道理能清掉的。
他只能挑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革委會的事,我處理乾淨了。」
「以後沒人再找我麻煩。」
白玲語氣篤定,說完頓了頓,直視他眼睛。
「而且,我搬出來了。」
「從今天起,我就跟你住。」
「我知道你煩我,躲我。」
「但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跟別人過。」
「那你就當我是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