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呈半弧形,邊緣齊整,水線乾淨。靠門一側排著五張按摩床,床面覆著深灰軟墊,枕套是統一的藏青色。池子兩側各空出一塊地方,一張單人床孤零零擱在那兒,床板硬,褥子薄,旁邊散放著三個矮凳,凳面磨得發亮。
她一眼就懂了……那是搓澡的位置。
「水馬上換好。」
陳楓沒回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劃了幾下,屏幕跳動兩下,管道里傳來低沉的水流聲,「牆邊柜子能用,衣服、睡衣都放進去,別沾水。」
白玲沒應聲,只點了點頭。
接著,她開始脫衣服。一件,兩件,動作不急不緩。外衣、毛衣、內衣……最後只剩貼身小衣。她沒躲,也沒刻意站到角落,就站在原地,赤腳踩在溫熱的地面上,腳心被暖意托著,連指尖都鬆開了。
屋裡溫度恆定,空氣乾爽,她身上一點不冷。
她脫完,便安靜站著,看著陳楓背影……他穿著寬鬆睡袍,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盯著水位計,側臉輪廓利落,下頜線繃著點勁兒,像在算什麼,又像只是習慣性地專注。
十幾分鐘過去。
「好了,水……」
陳楓轉身,話剛出口,喉結猛地一滾。
白玲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一絲不掛,皮膚泛著自然的淺粉,頭髮垂在肩頭,眼睛偏開,耳根紅得透亮,手指無意識絞著睡袍下擺……那件袍子,是他剛才隨手搭在她肩上的。
他怔住,足足三秒。
然後立刻轉回身,手伸向門把:「你洗吧,我先出去。」
「等等。」
她一步跨前,擋在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沒抖,也沒退。
「你不能對我另眼相看。」
「我不是外人。」
「我是你明媒正娶過的妻子。」
陳楓沒動,也沒接話。
她抬眼,直視他:「陳楓,你到底怕什麼?」
他靜了兩秒,忽然扯開睡袍系帶,把外袍褪下來,輕輕裹住她肩膀。布料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
「白玲,你是市局一把手。」
「破案快,壓得住場,說話沒人敢駁。」
「我現在呢?管不住自己,留不住人,身邊女人來來去去,連自己都說不清圖個什麼。」
「你真要跟這樣的人,重新扯證?」
他沒看她眼睛,只盯著她手腕上那道舊疤……三年前她追嫌犯翻窗摔的,結了痂,淡成一條銀線。
他讓她看清這個家:師姐常來送藥膳,秋楠每周清點庫房,紫苑管著園子裡的苗圃和烘乾機,曉娥守著廚房的火候和凌晨三點的加餐。沒人爭,沒人搶,也沒人需要他許諾什麼。
可白玲不一樣。
她不是來認命的,是來要答案的。
所以陳楓不攔,不哄,也不裝。他讓她住進來,看兩天,看滿屋煙火氣怎麼繞著別的女人轉,看自己怎麼在一群女人中間活得自在又坦蕩。
他知道她會難受。
他也盼著她難受夠了,自己轉身走。
這兩天,她初見院子時眼裡有過光,後來就很少笑了,吃飯慢,話少,夜裡常站在廊下看月亮。他以為這招奏效了。
可現在……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鬆口,你就能把我拉回去?」
「回到從前那種日子?」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真把師姐她們推開,你敢再嫁我麼?」
白玲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楓等了幾秒,見她睫毛顫了一下,才繼續:「鏡子裂了,膠水粘不住。」
「有些事,原諒容易。」
「有些事,連提都不能提。」
「白玲,放過你自己。」
「別在這兒耗了。」
語氣平,沒有火氣,也沒有敷衍,像兩個老同事在茶水間聊一句實話。
說完,他朝門口走,光著上身,腰背線條清晰,腳步沒停。
手剛碰到門把……
「所以,我就這麼讓你煩?」
聲音有點啞,不高,但每個字都釘在地上。
陳楓頓住,慢慢轉過身。
白玲還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拉緊那件袍子。
他看著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真正讀懂過這句話。
「連碰我一下,都讓你這麼牴觸?」
白玲的聲音響起。
她轉過身來。
陳楓望著她,眉心擰緊。
「白玲,你清楚。」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躲著我?」
白玲朝他走近兩步。
「前幾天在警局,你還能讓我靠在你肩上。」
她眼眶發燙,聲音卻壓得很穩。
「白玲,你明白……」
「我們再怎麼靠近,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我都明白。」
話沒說完,她已打斷他,一步上前,撞進他懷裡,雙臂收緊,指節泛白。
「那你還要留我在身邊?」
「你明明看得出來……」
「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不再是那個只看你一眼就臉紅、說話不多、眼裡只有你的丈夫。」
「現在的我,怕得厲害。一想到被丟下,就本能地往身邊拉人。」
「靠女人多,不是因為貪,是怕再嘗一次被你轉身就走的滋味。」
「這樣的人,早配不上你了。」
「你何必還在這兒等?」
「你也知道,我們之間,沒路了。」
陳楓沒推開她。
他只是沉默著,手懸在半空,遲疑片刻,才緩緩落下去,搭在她背上。
「……是我把你拖進這泥潭的,對吧?」
白玲仰起臉,指尖輕輕擦過他下頜。
目光濕漉漉的,像蒙了霧的玻璃。
陳楓垂眸看她。
那裡面翻湧的,不是辯解,是鈍痛,是自責,是不敢伸手又不敢鬆手的掙扎。
「可你要想清楚……」
「就算你拿一輩子填,也填不滿。」
「我不愛你了。」
「或者說……我不敢愛了。」
「這不是選不選的問題。」
「是只要看見你系圍裙,我就想起離婚前,你端著紅燒排骨去見鄭朝陽那天。」
「是只要聽見你叫我名字,就記起你手機里沒刪乾淨的聊天記錄。」
「是只要心口一熱,就立刻冷下來……因為上一次我全心全意信你,換來的,是你親手撕掉結婚證。」
「這不是我硬撐,是身體先認了帳。」
「躲你,不是氣你,是怕自己又信。」
「而這種怕,改不了。」
「也永遠,不會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