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不用吼,不用砸,甚至不用停頓……它自己長了刃,一寸寸往裡割。
陳楓和她處對象第二個月起,就開始跟行動隊出勤。
不是求表現,是怕她出事。
白玲是局長不假,可案情研判才是她的長項;沖在前面、破門踹鎖、貼牆搜捕,從來不是她本職。
可她偏要帶隊。
陳楓便主動找上行動組組長,說:「我隨隊,不占編制,不領津貼,只跟白玲那組。」
起初沒人信他。一個廠里來的年輕人,細皮嫩肉,能幹什麼?
直到第一次圍捕毒販,嫌疑人舉刀撲向白玲背後,陳楓橫步截住,卸腕、反扣、奪刀,三秒落地。
再後來,山溝追逃,暴雨夜山路打滑,兩名隊員滾下坡,是他背著人趟泥爬回來,一路掐人中、扎針、止血,硬生生搶回一條命。
行動隊傷亡率從原先的12%壓到8%以下。
大家慢慢改口,叫他「陳師傅」。
後來才發現,他只跟白玲帶隊時才來。
於是排班表悄悄改了……但凡白玲值班,行動組必報她名字。
九個月,二十七起大案,軋鋼廠接到配合出警的調令,不下十六次。
可就在她嘴裡,他成了「添亂」的人。
連一輛警車的空座,都容不下他。
……哪怕換下任何一個輪休的隊員,位置都有。
可他是丈夫。
是替她挨過冷眼、扛過非議、在雨夜裡守過她辦公室門口的人。
在她心裡,卻連個普通幹警的位置都不如。
真荒唐啊。
「……老公……對不起……」
白玲忽然記起那天的事。
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對陳楓那樣尖刻、那樣難掩怒意。
兩年前,她和鄭朝陽分開後……
也許是賭氣,也許是別的什麼,說不清。
鄭朝陽再沒主動找過她。
她也沒主動找過鄭朝陽。
可這不等於她不在乎。
不然,鄭朝陽一到四九城,她怎會掐著點趕去陪護?
她常聯繫郝平川,話不多,只問一句:「他最近怎樣?」
那天,郝平川回了她一條消息:
鄭朝陽和他出外勤,受了傷,進了醫院。
偏偏那會兒她手頭壓著個急案,卷宗堆在桌上,電話響了三遍都沒接。
人還在審訊室,筆錄剛寫到一半。
她心裡頓時一沉。
鄭朝陽在醫院躺著,她卻連他傷在哪、重不重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陳楓提著保溫桶來了。
熱湯還冒著氣,是他親手熬的。
她看著他,突然就繃不住了。
鄭朝陽在流血,他在安穩送飯;
她連打個電話問一句都不敢,怕鄭朝陽聽見陳楓的聲音;
念頭一轉,火就燒到了陳楓身上。
好像只要他不存在,她和鄭朝陽之間就還有餘地;
好像只要他不出現,她那些不敢問、不敢說、不敢做的念頭,就不會那麼扎心。
於是她把積壓的焦灼、委屈、自責,全衝著他發了出來。
現在回想,真是荒唐透頂。
她自己斷了聯繫,倒怪他橫在中間;
鄭朝陽在魔都受傷,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她被案子絆住腳,打聽不到實情,卻遷怒於一個按時送飯的人。
那天的失控,不是他的錯,是她把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一股腦砸向了離她最近的那個肩膀。
白玲側過臉,悄悄瞄了陳楓一眼。
眼底翻湧的悔意太滿,幾乎要溢出來。
可她不敢開口。
不敢告訴陳楓,那場爆發背後藏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不敢承認,自己當時每一句刺人的話,其實都在剜自己的心;
更不敢想……若他知道了真相,會不會連這點表面的平靜都收回去?
她寧願把這份難堪捂爛在肚子裡。
哪怕只換來他眼裡一絲微弱的信任,她也認。
「那時候我確實懵。」
陳楓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心裡也涼了一截。」
「但第一反應還是你有沒有事。」
「我趕緊跟你說,燕七這個人不對勁,得當心。」
「可你只回我一句……『我是警察,你是廠醫。』」
「後面半句,我記得清楚:『少摻和我們這攤事。』」
他頓了頓,低笑一聲。
那聲笑沒溫度,卻比罵人還扎耳。
白玲咬著下唇,舌尖嘗到一點鐵鏽味,也沒鬆開。
「然後你就讓司機開車走了。」
陳楓的手指按上她尾椎上方兩寸,力道沉穩。
酸脹感竄上來,本該舒坦,她卻渾身僵硬。
嘴唇已泛白,牙印深得快見血。
「說實話,我當時真動了念頭。」
「結婚才七天,你連床都沒讓我近。」
「我答應你不碰你,是信你有難言之隱。」
「結果轉頭你就把我當外人,當累贅,當礙事的。」
「那一瞬間,我想掉頭就走。」
「以後你查你的案,我熬我的藥,兩清。」
他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可剛抬腳,又想起你可能正往險處去。」
「我連猶豫都沒猶豫,追著你們車尾煙就跑。」
「兩條腿追車,聽著像笑話吧?」
「可那時真顧不上丟不丟人。」
「連輛二手自行車都買不起,只能靠跑。」
「眼睜睜看車隊拐進街口,越開越遠。」
「最後只剩地上兩道車轍,我就順著印子,一路追到城郊。」
說到這兒,他輕輕搖頭。
不是嘆氣,是笑自己當年那份傻氣……
傻得理直氣壯,傻得毫無保留。
「跑得肺都要炸了。」
「等我喘著氣衝進現場,行動已經收隊。」
「燕七跑了。」
他目光落回白玲臉上。她仰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不敢轉過來。
「燕七跑沒跑,我不在意。」
「我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你。」
「你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右腿明顯使不上力。」
他停了一下,手慢慢移到她肩胛骨下方,掌心溫熱。
「我衝過去扶你。」
「你卻像躲髒東西一樣,一把推開我。」
「還說……」
他學著她當時的語氣,冷靜、利落、不留餘地:
「要不是你攔了那不到一分鐘,燕七根本跑不了。」
「任務失敗,你得擔一半責任。」
「還有……離我遠點。」
「別總琢磨些不乾淨的念頭。」